苏婉凝脑子里乱糟糟的,两种声音在心底撕扯。
一边,是父亲口中的使命 —— 她是前朝遗脉,父兄在暗处筹谋,她若是退缩,便是苏家的罪人,那父母家人该如何。
可另一边,浮上来的,却是那些零碎的旧时光。
年少初见,萧景渊还是尚未登基的太子,眉目清朗,会在桃花树下停下,听她抚琴;他也曾待她温和,会记得她偏爱白梅,冬日里命人折了满瓶送进宫殿。她是真的喜欢过他,至今爱着他,一腔热忱,全都给了他。
后来她才慢慢看清,他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万里奔赴,只为沈知微。她嫉妒、不甘,夜夜守着空寂宫殿,生出无数怨怼,无数次盼着沈知微消失,盼着皇上能回头看看自己。
可怨是真的,那份藏在心底的爱,也从来没有彻底泯灭。
可是,他死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
“妹妹,别犹豫了。” 苏珩上前一步,低声劝她,“机不可失,北疆那边已经传来确切消息,萧景渊一死,群龙无首。只要我们控制皇宫,封锁宫门,扶持幼主,大局很快就能定下来。若是迟疑,一切都晚了。”
苏婉凝缓缓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声音轻得发飘:“兄长,你们当真确认,他已经死了?”
苏珩一怔:“探子亲耳听见,还能有假?”
“亲耳听见,未必便是真相。” 苏婉凝轻轻摇头,心口纷乱如麻,“萧景渊不是蠢人,他能坐稳这江山,心思城府远非常人可比。难保这不是他设下的圈套。”
苏尚书眉头一拧,语气沉了几分:“婉凝,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他说话?”
“我不是为他说话。” 苏婉凝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酸涩,“我只是怕,我们押上整个苏家,最后落得一场空。”
“富贵险中求。” 苏尚书面色冷硬,“想要拿回属于我们的江山,本就不可能不流血。”
这话已是隐晦的威胁。
苏婉凝浑身一颤,她听懂了。她若是不肯依从父兄,在他们眼里,便是弃子。多年养育,父女兄妹情分,在复国大业面前,轻如尘埃。
原来从头到尾,不止皇上不曾真心待她,就连她的至亲,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件可用的器物。
一股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得知萧景渊变心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
她沉默良久,慢慢松开攥紧锦帕的手,眼底的波澜一点点压下去,面上瞧不出悲喜,只低声道:“给我一点时间。容我想一想。”
苏尚书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看透她心底真实的想法,终究是微微颔首:“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苏珩离开了凝香宫。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宫殿,终于安静下来。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吹动廊下铜铃,叮铃几声,孤清得很。
苏婉凝踉跄着走到窗边,扶着窗沿,望着沉沉夜色。白梅的花枝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又闷又疼。
她靠着冰冷的窗棂,慢慢滑坐在地,眼泪终于无声落了下来。
她这一生,困在深宫,困在情爱,如今又困在父兄的棋局之中。
慈宁宫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茯苓的温厚气息,稍稍压下深秋夜里的凉意。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菩提佛珠,节奏缓慢,可眉峰始终微微锁着。
她抬眼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张嬷嬷,声音压得很轻:“苏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嬷嬷躬身回话,语气谨慎:“回太后,暗卫传回消息,方才苏尚书与苏珩入凝香宫密谈许久,苏贵妃没有直接应下,可也没有一口回绝,说是要再想一想。”
佛珠在太后指间一顿,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复杂,有惋惜,也有冷肃:“希望她不要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错路。哀家怎么也没有想到,风光多年的苏氏一族,竟是前朝遗脉,隐忍蛰伏这么久,到头来,存的是颠覆我大晟江山的心思。”
“是啊。” 张嬷嬷低声附和,“说起来,还是先皇与太后您有眼光,当初定下沈家这门亲事,娶了皇后。”
太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面上带出一丝嗔怪,捻着佛珠的力道重了几分:“哼,什么幸好。你没瞧见,皇帝一遇上皇后的事,什么都顾不上,一股脑只知道追着她往北疆跑。御驾亲征,以身涉险,这一回更是为她挨了刺客一刀,险些把性命丢在边城。”
话虽带着埋怨,可语气深处藏着的担忧,却骗不了人。
张嬷嬷看太后生气,也不敢再说。
片刻之后,太后神色稍稍缓和,缓缓点头:“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若不是皇后是知微,苏家谋逆的局,将来还不知道要闹到何等不可收拾的地步。要不是皇上爱上了知微,冷落了苏贵妃,万一苏贵妃生下子嗣,后果真的不敢想象。”
“是啊,所以还是太后英明。”
“我知道皇后治好了你的顽疾,所以你总是替他们说话。”
张嬷嬷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的生气,“难道太后不喜欢皇后?”
“你,罢了,这二人这次总算知道提前知会哀家,不然我定不轻饶。苏家父子二人狼子野心,确实可恶,好在景渊和知微心中有数,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希望他们都平安。”
张嬷嬷心头一凛,低声道:“太后英明。如今宫中禁军已经悄悄换了几批可靠人手,各个宫门也都加派了心腹把守,只是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一切如常,免得打草惊蛇,惊动苏府的人。”
“嗯,做得好。” 太后垂眸,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上,“哀家这边按兵不动,陪着他们演戏。苏婉凝现在还在犹豫,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她一日不点头配合父兄,苏家起事便少了宫里最重要的助力。”
她顿了顿,抬眼吩咐:“再传令暗卫,盯紧凝香宫,苏贵妃要是有行动尽快来报。”
“奴才记下了。” 张嬷嬷屈膝应下,正要退下去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