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的夜,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王小花躺在炕上,身边是赵大宝温热的呼吸,两人规规矩矩各占半边,半点越界的心思都没有。赵大宝刚退伍,一身正气,守着他跟守着宝贝似的,连翻身都轻手轻脚,生怕碰着她。
可小花却半点睡不着,心里跟揣了团火似的,又烫又慌。
明天就是腊月十五,她的出马之日。
这一天,仙家等了,她也等了,整整快两年。
她悄悄侧过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着赵大宝轮廓分明的侧脸。少年时的毛头小子,在部队磨了三年,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眉峰硬朗,鼻梁挺直,连睡着时都带着军人的板正。
小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赵大宝瞬间醒了,低哑着嗓子问:“咋了,睡不着?”
“嗯。”小花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轻得像羽毛,“大宝,明天我就要出马了。”
赵大宝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我知道,我陪着你,啥都不用怕。”
“你不怕吗?”小花抬头看他,“我身上有一堂仙家,以后要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
“不怕。”赵大宝说得斩钉截铁,“你是王小花,是我赵大宝认定的人,不管你是普通人,还是领仙的弟子,我都守着你。”
一句话,砸得小花眼眶发热,所有的忐忑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知道,仙家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她尘埃落定,等她情根深种,等她有了人间的软肋与铠甲,才肯让她扛起这堂人马。
迷迷糊糊间,睡意袭来,王小花再次入梦。
依旧是那座仙气缭绕的仙家洞府,这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漫山遍野,黑压压站满了仙家,整衣束带,威风凛凛,胡家、黄家、常蟒、灰家,连于门府地脉仙家都齐齐列队,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全是喜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期盼与认可。
胡小花一身粉裙,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眉眼弯弯:“小花,明天就到日子啦,我们都等你好久咯!”
黄快跑也挠着头嘿嘿笑,一身黄衣飒爽:“明天报完名,你就是咱们堂堂正正的地马,以后咱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济世救人!”
王小花一步步踏上台阶,心脏咚咚直跳,既紧张又激动。
正中央的主位上,胡天黑一身玄黑铠甲,面容俊朗,气场慑人,周身仙气翻涌,不怒自威。
他身旁,胡天龙一袭青衫,温润沉稳,眼底带着释然,再无半分争夺之意。
于傲天一身阴司官袍,立于侧位,周身阴气缭绕,却透着守护的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长辈的慈爱。
胡天黑开口,声音浑厚威严,震得整个洞府都微微作响:
“弟子王小花,明日午时,正式出马立堂。
天脉归我胡天黑掌总,地脉由胡天龙辅理,阴脉由于傲天坐镇。
五路人马,六方兵将,尽数归位!
届时逐一报名,各归其位,不得有误!”
众仙家齐齐躬身,声震云霄:“谨遵教主法旨!”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天刚蒙蒙亮,家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舅天不亮就起身,把带来的家伙什一一摆好,香炉、黄纸、朱砂、毛笔,整整齐齐码在炕桌上。
于飞燕和姥姥在厨房忙活着,蒸馒头、煮鸡蛋、炖肉,香气飘满整个屋子,都是给仙家备的供品。
太姥也醒得格外早,眼神清明,坐在炕头,看着忙前忙后的众人,嘴角一直挂着笑,时不时叮嘱两句,精神头好得不像九十岁的老人。
赵大宝更是忙前忙后,搬东西,手脚麻利,嘴还甜,一口一个“太姥”“姥姥”,哄得家里老人合不拢嘴。
太姥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难得一片清亮,仔仔细细端详着他,越看越喜欢,那眼神,仿佛透过他,看见了自己早逝的儿子,满是心疼与偏爱,一个劲往他手里塞糖:“好孩子,好好待我们小花,以后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赵大宝郑重点头,声音诚恳:“太姥,您放心,我这辈子都对小花好,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临近午时,李舅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点上三炷清香,香烟袅袅,直冲天庭。
他转头看向王小花,神色严肃:“小花,准备好了吗?”
王小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大宝,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亲人,重重点头:“准备好了。”
“坐好,心静下来,别慌,仙家自会落座。”
王小花依言盘腿坐定,闭上双眼,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赵大宝就守在她身边,半步不离,眼神紧紧盯着她,满是担忧与守护。
香炉里的香,燃得笔直,香火鼎盛,一看就是仙家到位的好兆头。
李舅拿起文王鼓,握着赶仙鞭,神色肃穆,鼓点一响,沉稳有力,震得人心头发颤。
“哎——
日落西山呐黑了天,
各位仙家把路赶,
翻山越岭到堂前,
今日弟子把马牵,
胡黄常蟒齐归位,
五路人马聚团圆!”
神调一起,王小花身子猛地一颤,浑身发麻,串窍的暖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肩头发抖,指尖打颤,仙家齐齐落座!
头一拨,胡家先到。
胡小花打头,眉眼娇俏,声音软糯清脆:
“胡家报马胡小花,千年修行在山洼,今日随弟来出马,护她一世无偏差!”
紧接着胡天黑,胡天龙,胡天青、胡天霸、胡天凤依次报名,温和端庄,满堂祥和。
紧跟着,黄家上马。
黄快跑性子急,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黄家报马黄快跑,脚踩祥云跑得妙,查事探信我最行,护着弟马乐逍遥!”
黄阿奶慈眉善目,声音和蔼,句句带福,屋里登时热闹起来。
再往后,常蟒压阵。
身姿沉稳,气场厚重,微凉之气漫开:
“常家教主常天龙,深山修行显神通;蟒家教主蟒天刚,身披鳞甲气势扬!”
威严一落,邪祟远避,堂口稳如泰山。
鼓点越敲越急,神调直奔碑王、清风一脉!
“碑王教主归位来,清风阴帅踏阴台,家宅阴魂皆到位,护堂守脉福运来!”
话音刚落,王小花身子一沉,眼泪唰地涌满眼眶,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陡然变了腔调,低沉威严,带着地府阴官的气度——正是于傲天落窍!
“吾乃于傲天,于门府老祖宗,阴脉掌堂!护地脉,理阴事,守后辈,安堂口!今日归位,护我小花,护我于家!”
哭声未歇,小花身子又是一换,腔调变得苍老沙哑,正是太姥爷于印!
他颤巍巍开口,先对着炕头的太姥温声寒暄:“老伴儿,我来看你了,这辈子你苦够了,往后我在堂口修鬼仙,护着你,护着咱们于家一大家子人。”
太姥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哆哆嗦嗦伸手往小花的方向摸,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几十年的思念全涌在了心头。
没等太姥平复,小花身上的气息再变,换成了姥爷的腔调,原本温和的嗓音骤然一沉,带着彻骨的怒意与痛心,目光直直看向角落里的小舅妈,小舅妈心里想着嘴上就说出来了,出马出驴的有啥用,封建迷信,消停点不行啊,整些没用的,字字诛心。姥爷说“那边的小儿媳妇,你给我站直了听着!”
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姥爷的视线,钉在了满脸不屑、满心质疑的小舅妈身上,她还撇着嘴小声嘟囔,觉得全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姥爷借着小花的口,厉声怒斥,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你自从嫁进我们于家,虽说侥幸生了一个男丁,可平日里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上不孝敬长辈,不体恤自己丈夫,下对亲生儿子疏于管教,做人妻、做人母、做人儿媳,你没有一样称职!”
“你以为你藏在心底的那桩孽事,能瞒天过海?!丁丑牛年,阴历三月十二,你悄无声息怀了身孕,这件事,你捂得严严实实,丈夫不知,公婆不晓,整个老于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得知半点风声!”
“你可知那腹中胎儿,是什么来头?!那是我们老于家累世积攒阴德,苦苦求来的一对双胞胎男胎!是能撑起于家门楣、延续于家香火、扭转子嗣凋零命格的根!是全家盼了多少年,求了多少年的福报!就等着降生到于家,让这一脉人丁兴旺,光前裕后!”
“可你呢?心狠到骨子里!瞒着所有人,独自偷偷找了黑诊所,狠心把这两个亲骨肉打了下去!半点不念骨肉亲情,半点不顾于家传承,亲手断了于家的香火希望,毁了全家积攒的阴德!”
“不敬天地,不信鬼神,不畏因果,做事如此歹毒绝情,我们老于家娶了你这样的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压根不配踏入于家大门,不配做于家的儿媳!”
这番话落地,整个屋子瞬间炸了锅!
小舅妈当场面色蜡黄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直接瘫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滔天的惊恐与绝望——这件事是她埋在心底一辈子的秘密,连亲娘都没透露过半句,阴历三月十二的日子,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过世的姥爷竟然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她嘴唇哆嗦着,想狡辩想否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之前所有的不屑与不信,瞬间碎得彻底。
全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议论声瞬间炸开:“你竟然还怀过双胞胎?这么大的事你瞒得死死的?”
一直憨厚老实、从不跟媳妇红脸的老舅,听完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当场急红了双眼,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指着小舅妈破口大骂,怒火彻底爆发:“你这个毒妇!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我这么多年!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老于家吗!”
太姥和姥姥坐在炕头,哭得泪流满面,一边是祖辈阴灵归位的欣慰,一边是于家断了香火根脉的痛心,浑身都跟着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屋子人看着这架势,至此全都心服口服,再无一人敢质疑半句仙家之事。
谁也没料到,瘫在地上的小舅妈,缓过神后突然梗着脖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彻底撒起泼来,又冲又横,满是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行!我承认!怀孕这事我瞒着老于家不说,是我不对,我理亏!但你们老于家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个跟我呜呜喳喳、装腔作势的!”
“你们瞅瞅自己家啥德行!穷得叮当响,兜比脸都干净,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势没势!就那巴掌大的破房子,三代人挤在一块儿,转个身都碰着胳膊肘,我再生俩孩子,往哪儿塞?!”
“还你们家有王位要继承?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养一个儿子都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愁下顿,你们还有本事养俩?谁帮我带孩子?谁给我出钱?谁给我出力?老舅那点死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拿啥养我跟孩子?”
“还说什么老于家阴德求来的孩子,拉倒吧!就你们家这日子,过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有啥阴德可言?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我把孩子打了,我是狠心,但我总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跟着咱们一起遭罪、喝西北风去吧!我们娘几个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养孩子,养啥养!”
“现在倒好,全家都来埋怨我、指责我!早干啥去了?当初我怀着孩子,没人疼没人管,孤立无援,你们谁问过我一句?谁帮过我一把?现在知道我把孩子打了,一个个全都来神了、来劲了,跟我算后账是吧!”
“我告诉你们,这事就这么回事!能过就凑活过,不能过就拉鸡巴倒,大不了就离婚,谁也别耽误谁!我受够这穷日子了,也受够你们一家子道貌岸然的样子!”
她这一通撒泼骂街,嗓门又尖又亮,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把心里的委屈、不甘、蛮横全吼了出来,听得众人脸色铁青,却又一时语塞。
老舅被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差点背过气去;太姥气得捂着胸口,连连叹气,眼泪流得更凶;一屋子亲戚,全都被这泼劲震得说不出话。
小舅妈叉腰撒泼的骂声还没落地,王小花身子猛地一沉,刚刚退去的仙家气息再次翻涌。
姥爷于海泉的腔调稳稳落回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满屋子瞬间安静:
“你觉得于家这口井水,润不了你的嗓子,大可以走。
我于门府仙家做主——你想离开,没人拦你。”
这话一出口,小舅妈先是一愣,随即彻底疯了似的,直接冲着被仙家附身的王小花就冲过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半点敬畏都没有:
“走就走!谁稀得待在你们这穷坑!我告诉你们,要不是我这些年撑着,就你家这小儿子那窝囊样,这家早散了!日子早过不下去了!你们还好意思赶我?!”
仙家借着小花的口,语气深缓,带着看透世事的凉淡:
“缘分天定,路自己选。于家这井水不好喝,你尽可以换一口井喝。
但我们不会看着于家子嗣被人糟践,更不会让这一脉,毁在口舌与狠心手里。”
这话听着温和,却字字扎心,藏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小舅妈浑身一僵,那股子泼劲瞬间泄了大半,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王小花在说话,这是老仙家真的上身了!
她腿一软,气焰当场矮了半截,语气也慌了,连忙改口服软:
“老仙家,我错了!我嘴不饶人,我脾气臭,我尖酸刻薄,我都认!可我……可我没做对不起老于家的事啊!”
“你没做?”姥爷于海泉的腔调冷然一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做的少吗?
今日是小花立堂大喜的日子,家宅安宁为重,我不愿当众揭你那些腌臜事。
只送你一句——于家这口井,你若真心喝不下,便趁早另寻出路。
若还想留,就收起你那搅家的性子,好好做人。”
话音落,王小花身子一轻,周身仙家气息齐齐退散。
姥爷、太姥爷、于傲天,一众阴脉仙家尽数归位,不再开口。
整场出马立堂,至此彻底圆满。
小舅妈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心里翻江倒海——
自己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连亲娘都没说的事,仙家一开口就分毫不差;
自己那点搅家心思、刻薄嘴脸,也被看得明明白白。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惊,心里暗暗嘀咕:
这老仙家是真厉害,说得太准了,连我心底那点弯弯绕都摸得一清二楚!
都说有仙家护着的人家,早晚要发达,老于家这回真要起来了?
我可不能走,走了岂不是把好日子拱手让人?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再也不敢撒泼,老老实实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至于老舅和小舅妈往后究竟是和是散、日子怎么过,其中曲折恩怨、反转变故,且留到后文再细细道来。
此刻,屋里一片安静。
王小花缓缓睁开眼,眸亮如星,六窍皆通,心窍大开,整个人脱胎换骨,再无半分串窍的痛苦,只剩一身通透安稳。
赵大宝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欢喜,声音温柔又坚定:
“小花,你成了。”
她抬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明亮的笑,眼眶微热,轻轻点头:
“嗯,我成了。”
太姥和姥姥坐在炕头,抹着眼泪笑,一辈子的苦与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一屋子亲戚,无不心生敬畏,对仙家、对王小花,再无半分质疑;
小舅妈垂首站在角落,彻底收敛了泼劲,满心敬畏与盘算,再也不敢搅家。
李舅看着稳稳立住的堂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朗声笑道:
“午时三刻已到,随缘堂,正式立成!
三脉合一,人马齐全,往后护弟马、渡世人、修功德!”
桌上只一尊香炉,青烟袅袅,没有华丽的帅印,没有耀眼的令旗,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
真正的堂口,不靠摆设撑场面,
靠的是人马齐、心性正、仙家灵、弟子诚。
王小花站在赵大宝身边,一身轻松,满眼光芒。
1982年出生的她,在2001年腊月十五,
正式出马,立堂随缘。
有仙家护道,有爱人相守,有亲人团圆,
前路漫漫,亦有荣光。
一段东北出马仙的传奇,自此正式开篇,
且看下回,她如何携一堂仙家,行走人间,渡人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