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于家,是世世代代扎根在黑龙江绥化厅北团林子的本地老户。我太祖于傲天,生于清光绪六年(1880年),为人精明强干、处事公道,被官府任命为地方保长,又趁着朝廷放荒实边的风口开荒拓土,成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地主,在十里八乡威望极高。
于傲天十八岁成家,此后十几年间接连得子,一口气生下八个壮实小子,一门八郎,人丁兴旺到了极点,于家大院整日里热热闹闹,气势十足。
这八个儿子各有脾性,撑起了于家不一样的门风:
老大于振山,1898年生人,天生一副土匪心性,天不怕地不怕,敢打敢冲、横冲直撞,一手枪法出神入化,专门守家护院、震慑胡子,是于家明面上的顶梁柱。
老二于振林,1900年生人,勇猛不输大哥,沉稳却更胜一筹,跟着大哥进山打猎、守田护院,是最得力的帮手。
老三于振海,1902年生人,性子最是特殊,看着沉默寡言不爱出头,实则蔫坏蔫坏的,一肚子小聪明小算盘,常常在背后撺掇事儿,却从不往自己身上揽祸。
老四于振江、老五于振河,分别生于1904、1906年,都是一身蛮力、胆量过人,跟着哥哥们舞枪弄棒、守家护院,个个都是硬茬。
这五个振字辈的哥哥,个个勇猛剽悍,靠着一身胆气和枪法,把于家的地盘守得固若金汤,连周边的胡子都不敢轻易招惹,于家的声势也一天比一天大。
等到1909年,老六于印降生时,于家早已是北团林子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良田成片、粮仓满囤,衣食无忧、家境殷实,满院子都是能跑能跳的半大小子,日子过得红火又气派。
于傲天看着这一窝儿子,心里透亮:光靠刀枪打猎、种地守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要于家长久兴旺、光宗耀祖,必须得有人读书识字、考取功名,手握官印,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于是他给老六取名于印,就是盼着他将来能握官印、走仕途,给于家改换门庭。
没过几年,老七于印廷、老八于印泽也相继降生。
老七生于1911年,老八生于1913年,于傲天索性把后三个儿子的名字全都紧扣“官印”,寄予厚望:
? 老六:于印
? 老七:于印廷
? 老八:于印泽
一门三个带“印”的儿子,于傲天铁了心,要把这哥仨全都培养成读书苗子,将来个个走仕途、当官掌印,让于家从地主大户,变成书香官宦之家。
他专门从外地请来教书先生,在家中设了书桌学堂,逼着后三个儿子一同识字读书、习文练字,满心盼着能从中养出一个状元郎、做官人。
老大到老五个个野性难驯,一拿书本就头疼,坐不了半刻就往外跑,舞刀弄枪在行,读书写字一窍不通。
几个弟弟里,路子也各不相同:
老六于印,打小就文静沉稳,天生带着书卷气,认字快、记性好、坐得住冷板凳,先生教过的内容过目不忘,写出来的字端正好看,是兄弟里最拔尖的读书苗子。
老八于印泽,年纪虽小,却也跟着老六学得有模有样,脑子灵光、悟性不弱,在读书上同样有天分,深得先生喜欢。
唯独老七于印廷,是个另类。
他不爱书本,也不爱洋枪猎弓,偏偏痴迷传统武术,就爱舞刀弄枪、练拳脚功夫。整天扎着马步、耍着棍棒,跟着走江湖的武师偷学招式,一身筋骨练得结实硬朗,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跟哥哥们那种打猎防胡子的野路子不一样,是正经练把式、讲章法的武痴。
于傲天见老七不是读书的料,索性也不强求,由着他专心练武,指望将来能给兄弟当个贴身护卫、看家护院的硬手。
从此,于家便成了这般模样:
五个哥哥舞枪弄棒、勇猛护家,撑起于家的气势与安稳;
老七于印廷专心练武,一身好拳脚,成了家里的武把式;
老六于印、老八于印泽埋首苦读、习文知礼,承载着于家做官耀祖的全部希望。
于傲天身为北团林子的保长,整日里管着屯中治安、捐税、邻里纠纷等大小琐事,单凭自己根本忙不过来,身边也早早有了个得力干将,名叫张良友。
这张良友是个文文绉绉的穷书生,识文断字、算盘打得精,在遍地都是粗粝庄户人的屯子里,算是少有的文化人。于傲天主外镇场、打理人情场面,张良友就主内记账、写文书、核算田产、梳理屯里各项杂务,妥妥的就是于家跟屯子里的“账房先生”,大事小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一个武一个文,一个刚一个柔,搭档多年默契十足,于傲天对他信任有加,两家平日里走动频繁,交情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张良友娶了两房媳妇,膝下一共育有七个孩子,子嗣分得明明白白:
大太太性子温顺敦厚,操持家务、待人宽厚,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本分女人,生下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另一房小妾,生得脸型削尖、下巴窄薄、眼窝微陷、嘴角天生往下撇,眉眼间带着一股斤斤计较的锐气,模样算不上好看,却长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相,平日里说话夹枪带棒、锱铢必较,待人刻薄又势利,在屯里人缘极差,生下一个儿子、两个闺女。
张家这三个儿子,虽说没有于家老大到老五那般勇猛剽悍、枪法出众,可从小跟着于振山兄弟一帮半大小子厮混,一起上山打猎、一起巡屯防胡子,也跟着练就了一身拳脚功夫,性子耿直仗义,长大后也能帮着守护屯里平安,是于傲天手下靠谱的后生。
而张家的四个闺女里,数小妾生的六姑娘张桂香最是不省心。这姑娘打小就被她娘宠得一身毛病,是个十足的搅家精:生性矫情挑剔、事儿多嘴碎,一丁点不如意就撒泼哭闹,挑三拣四、搬弄是非,跟兄弟姐妹、邻里孩童从来处不来,整日里挑东拣西、搬弄口舌,做事矫情又难缠,处处以自我为中心,半点亏都不肯吃,说话做事尖酸刻薄,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整个屯子里的人,都背地里说她是个事多矫情的难缠主。
可偏偏,这张桂香虽然性子惹人嫌,长相却出落得极为标致,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身段窈窕,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俊俏姑娘。晚清年间,姑娘家十二三就开始议亲定亲,十四岁便到了说婆家的年纪,张家小妾早早便盘算着给女儿寻个好人家。
挑来选去,张桂香竟一眼相中了于家老三于振海。于振海那蔫坏的性子,平日里不爱出头,却一肚子弯弯绕绕、小聪明不断,看着沉默寡言,实则心思深沉、精于算计,跟张桂香的尖酸矫情、心思活络恰好对上。两人一个蔫坏有心计,一个矫情事多、尖酸势利,竟互相看对了眼,一来二去,这门亲事便被两家提上了日程。
张桂香和于振海的亲事早就板上钉钉,两家说好,等秋粮入仓、囤满囤圆,就热热闹闹办婚事。于家上上下下都透着喜气,谁也没料到,一场塌天大祸,就栽在老三这张馋嘴上。
这天晌午,于振海掀开锅一看,里面就几个干硬的粗粮窝窝头,连点咸菜都没有。连着小半个月秋收抢粮,全家累得脱了层皮,顿顿素得嘴里淡出鸟来,他馋得抓心挠肝,一门心思就想吃口热乎野味。
他抄起墙角那杆猎枪,大步走到院里,对正忙着指挥长工囤粮的老大于振山喊:“哥,我上山一趟,打俩兔子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于振山抬头一望天,乌云压顶,风闷得发黏,一看就是马上要泼大雨的架势,当即沉下脸拦他:“别去了老三,这天说下雨就下雨,山里道滑树密,你再迷了山,出事可咋整?”
他心里那股慌,全是当大哥的实在担心:老三性子蔫坏又犟,一进山就没个深浅,这天一黑、雨一下,深山老林里狼虫虎豹都有,真丢在里头咋交代?于振山自己也常上山打猎,山脚的野兔山鸡随便打,从来没那些虚讲究。
可于振海馋得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哥你别絮叨了,我就去后山边上,快去快回,打不着我也立马回来。”
说完扛着枪一溜烟跑了,不等于振山再喊住他,人已经钻进了林子。于振山站在院门口,心突突直跳,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今儿个要出点啥事。
于振海进了山,在常去的山脚林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邪门得很,往日里随处可见的野兔山鸡,今儿个连根毛都见不着,早先下的套子也空空如也。
“真他妈怪了,野物都死绝了?”
他不甘心空手回去,仗着自己从小在山边长大,山路熟得很,觉得咋走都丢不了,脑子一热,直接往更深、更偏的老林子里扎。
越往里走,树越密、天越黑,路越来越窄。等他回过神,周围的山形树木全是陌生的——他彻底迷山了。
干粮早吃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天色彻底黑透,冷风刮得林子呜呜响,雨点也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换别人早吓瘫了,可于振海从小野惯了,火力旺、胆子大,压根不怵,摸黑找了个避风山洞,钻进去就准备凑合一晚。
刚进洞,就听见洞口灌木丛传来细弱的“滋滋”叫声,他摸过去一看,一只灰毛狐狸被兽夹夹住腿,鲜血直流。于振海饿红了眼,哪管什么灵性不灵性,抬手一枪直接打死,拖进洞里点起柴火,手脚麻利扒皮开膛,架在火上烤得油香四溢。
他狼吞虎咽吃了个半饱,把热乎乎的狐狸皮往地上一铺,当成褥子,舒服得很。可狐狸肉少,他压根没吃饱,往洞壁一瞅,赫然看见地上好几个拳头大的洞口,土粒新鲜,一看就是刚掏的。
“这不豆鼠子嘛!东北山里的大田鼠,肉肥着呢!”
于振海眼睛一亮,这正是山里能吃的大耗子,肉质紧实,比家鼠强百倍。他当即抓了把干树叶堵在洞口,点着了往洞里熏,烟一灌,里面顿时吱吱乱叫。没一会儿,几只肥硕的灰鼠窜出来,被他一一打死。
他顺手把豆鼠子也扒皮烤了,连吃好几只,总算填饱肚子。吃饱喝足,他往狐狸皮上一躺,枕着鼠肉余香,呼噜打得山响,睡得昏天黑地。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迷山后打了俩野味,吃饱睡暖,多大点事儿。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打死吃掉的,是修行多年的野狐仇仙;熏杀吃掉的豆鼠子,正是一脉成了气候的灰仙。
一张狐皮当褥,两口仙肉下肚,于振海稀里糊涂,给老于家结下了狐、灰两堂死仇。
第二天一早,雨停天晴,于振海睡得浑身舒坦,拍拍屁股扛起枪,顺着山路就回了屯。
昨晚迷山、打狐狸、熏豆鼠子、吃肉烤火,在他心里那就是一趟普通打猎加餐,啥仙家啥仇怨,他连想都没往那方面想,压根没当一回事。
回到家,他哥于振山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地,数落他两句也就算了。
于振海该吃吃该喝喝,该忙活秋收忙活秋收,该准备婚事准备婚事,日子该咋过咋过,半点异常没有。
老于家那是什么门户?
于傲天是保长,家里八个半大小子,个顶个身强力壮,阳气旺得能冲散邪祟,再加上常年舞枪弄棒、杀气重,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
被于振海得罪的狐仙和灰仙,就算满肚子怨气,也知道于家阳气太盛、人丁太旺,一时半会儿根本冲不进去,不敢轻易硬碰。
俩仙家就这么憋着气,隐在暗处,一直等着机会。
没过多长时间,秋收结束,粮囤满垛,于振海和张桂香的婚事热热闹闹办了。
张桂香风风光光嫁进于家,成了于家三儿媳妇。
她本就长得标致,又是搅家精的性子,嫁过来之后娇生惯养、事儿多嘴碎,整天挑东拣西,家里家外没少惹闲气。
于振海该打猎打猎,该混日子混日子,依旧没把当初山里那点事儿放在心上,只当是口福不错,吃了顿野味。
秋收一过,于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把张桂香娶进了门。
刚嫁过来的头半年,张桂香还知道端着架子装样子。见了于傲天和老婆婆规规矩矩、笑脸相迎,对着大伯子、小叔子也客客气气,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也收敛着性子,看着倒像个懂事明理的媳妇。于家上下看在眼里,都觉得这姑娘虽说娇惯了些,总算还能好好过日子。
可日子一长,新鲜劲儿一过,她那层伪装再也兜不住,硬生生熬了半年,终究还是原形毕露。
奸懒馋滑坏一样不落,地里家里的活儿一概不沾,吃穿用度却挑三拣四;白天躲在屋里睡大觉,晚上就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对家里人甩脸子、使性子,一点不顺心就撒泼耍无赖,矫情刁钻的本性暴露无遗,活脱脱一个搅家精。屯里人背地里都嘀咕,于家老三这是娶回来一尊惹不起的活阎王。
变故就出在婚后大半年的一天后半夜。
小两口躺在炕上睡觉,不知因啥琐事拌起了嘴。张桂香挑三拣四、嘟囔不休,于振海本就蔫坏脾气躁,累了一天烦得火冒三丈,当场就骂开了:
“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你这么个玩意!好吃懒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半点日子不会过,娶回来纯纯糟心!”
张桂香哪受过这种气,当场就炸了,披头散发哭天抢地,喊着死活要回娘家。
于振海正在气头上,一脚把她踹下炕:“爱滚滚!没人拦着你!”
张桂香又气又恨,连夜摸黑爬起来,胡乱披件衣服就往外冲。
于振海是真烦透了她,压根没追;于家一屋子壮丁阳气旺、性子刚,见她这泼皮无赖样,也没人出来拦着,更没人送她。
深更半夜,黑漆漆的乡间小路,就张桂香一个人孤零零往娘家张良友家走。风刮得树梢呜呜作响,路边荒草乱晃,她心里又怕又委屈,边走边哭,嘴里还骂骂咧咧。
她不知道,暗处早有两双眼睛盯了她许久。
被于振海打死吃肉的狐仙、灰仙,碍于于家满门壮丁阳气太盛,一直不敢靠前,就憋着一口恶气苦等机会。如今张桂香孤身一人、半夜上路,心气大乱、身带怨气,正是最虚弱、最容易下手的时候。
她刚走到半路一片荒洼处,忽然一阵冷飕飕的阴风平地卷起,裹着沙土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张桂香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两道含着血海深仇的怨气猛地扑在她身上——
一为含恨惨死、被吃皮扒肉的野狐仙,
一为被烟熏火烤、断了族群的灰家仙。
张桂香两眼一翻,身子一歪,整个人当场就被俩仙家齐齐缠住,彻底上身了。
张桂香被狐仙灰仙上身之后,浑浑噩噩摸到娘家张良友家门口。
刚进门就哭天抢地,又喊又叫,本想让爹娘给她做主出气。
可张良友一看姑娘这半夜跑回来的泼样,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当即把脸一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缺德玩意儿!老于家那么好的人家,有权有势人丁旺,对你不薄,你一天不作能死啊?好好日子不过,整天闹闹哄哄,再这样下去,你趁早别回来了,我也没你这个闺女!”
大房小妾也跟着劝,说她不知足、不懂事。
张桂香被骂得哑口无言,张良友怕耽误亲家关系,第二天一早,不由分说就把她硬送回了于家。
谁也没料到,这一送回去,张桂香彻底变了个人。
刚开始还只是嘟囔,没过两天,直接原形毕露,疯了一样开骂。
成天盘腿坐在炕头上,披头散发,不吃不喝也不睡,逮谁骂谁。
老公公于傲天、老婆婆、大伯子、小叔子,上到长辈下到小辈,没有一个她不骂的,脏话浑话往外冒,一句比一句难听。
吃饱了骂,喝口水也骂,成天成宿不睡觉,就坐在那儿噘人,一骂就是小半个月。
整屯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全炸了锅。
左邻右舍议论纷纷:
“这老三媳妇是疯了吧?”
“以前就事儿多,也没这样啊,这是撞着啥东西了?”
“天天骂,骂得嗓子都哑了还不停,这不是人能熬出来的样啊!”
于傲天气得火冒三丈,把于振海拽过来一顿揍,骂他没管好媳妇:
“你个窝囊废!娶回来这么个丧门星,天天骂得鸡犬不宁,你到底咋管的!”
于振海被打得委屈又无助,哭丧着脸说:
“爹,我真不知道啊!自打从娘家回来她就这样,我打也打了,劝也劝了,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她就是不停,骂了整整半个月了啊!”
再看张桂香,人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只剩一口气吊着,看着随时都要断气。
可只要稍微缓过点劲,喝口水,立马又扯开嗓子开骂,跟魔怔了一模一样。
于家满门阳气再旺,也架不住她这么天天闹、夜夜骂,好好一个家,被她搅得鸡犬不宁、颜面尽失。
没人知道,这根本不是张桂香在作,
是附在她身上的狐仙、灰仙,借着她的嘴,在往死里折腾于家,报当年的杀身吃肉之仇。
张桂香这一骂,半个屯子都不得安宁,于家大院整日乌烟瘴气,于白氏天天愁得掉眼泪,一点办法没有。
这天隔壁的李婶子过来串门,一进门就听见炕头上骂声不绝,悄悄把于白氏拉到外屋,压低声音说:
“嫂子,不是我多嘴,你家老三媳妇这可不是一般的作啊,这是中邪撞克了吧?正常人谁能成天成宿这么骂,嗓子哑成那样还不停,这根本不是人能熬出来的样儿。”
于白氏心里也犯嘀咕,可嘴上还强撑着:
“不能吧……好好的人,哪能随便中那东西?许是这姑娘心性窄,一时钻牛角尖了。”
李婶子直跺脚:
“啥牛角尖能骂半个月啊!我看就是冲着啥了。咱东屯头那个吴半仙,你忘了?人家看邪病老准了,多少人撞着不干净的东西,都是他给捋顺的。要不你就请过来瞅瞅,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这么天天遭罪强。”
于白氏一听,心里松动了,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等当家的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实在这么熬下去,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实在不行,咱就把吴半仙请过来。”
李婶子一听,连忙搭话:“嫂子你说得对!等大哥回来你好好说说,要是你们不方便出头去请,我去!我腿脚利索,东屯头跑一趟也不远,这事不能拖!”
俩人正说着,天就擦黑了,于傲天扛着一身疲惫从屯里管事回来,刚进门就又听见炕头上传来一阵嘶哑的骂声,眉头拧成了疙瘩。
于白氏赶紧迎上去,拉着他到外屋,小声把李婶的话学了一遍:“当家的,隔壁李婶说了,咱老三媳妇这模样,怕是撞克了,招着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咱找人给看看吧?”
于傲天当场就摆手,脸一沉:“撞啥撞?别听那些人瞎咧咧,净整些没影的玩意儿,年轻人不懂事耍浑罢了。”
于白氏急得直抹眼泪:“耍浑能耍成这样?正常人谁能一骂骂半个多月?逮谁骂谁,你也骂,我也骂,家里老小一个没落下!没力气的时候跟快断气似的,喝口水缓过来接着骂,这要是没说道,能是这个样?你自己就没觉着不对劲?”
看于傲天不吭声,于白氏又接着劝:
“再说了,这孩子刚过门子还不到一年,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嫁进咱于家。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活活熬死了,张良友能干吗?到时候亲家变仇家,咱这脸往哪搁?屯里人又咋说咱?”
于傲天嘬着烟袋,琢磨了半天,这话句句在理,他实在没法反驳。
好好一个姑娘嫁过来,真要是没了,他确实没法给张家一个交代。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重重叹了口气:
“唉……行,你说得对。那就别等了,明天一早,就把东屯头那吴半仙请过来,给瞅瞅到底是咋回事。”
于白氏一听他说明天早上,立马急了:
“还等啥早上啊!这一宿熬过去,万一她再有个三长两短,出点啥变故可咋整?我刚才不都跟李婶说好了吗,她乐意去给咱请!”
说着她就往外走,声音都带着慌:
“我这就喊李婶去,让她赶紧跑一趟东屯头,把吴半仙连夜请过来!早看一眼咱早放心,真要是有啥说道,也能早点化解,不能就这么干挺着!”
于傲天瞅着炕上面无人色、骂得只剩一口气的张桂香,心里也发毛,不再犟嘴,挥挥手叹道:
“去吧去吧……让她跑一趟吧,越快越好。”于白氏当下就拍了板,于白氏心里急得火燎火燎的,当下就颠着脚往外跑,直奔隔壁李婶家。
李婶子正等着信呢,一听这情况,半点没耽搁,拍着大腿就说:“嫂子你放心,我这就跑一趟东屯头,把吴半仙给你薅过来!这事儿真拖不得,晚一步指不定出啥岔子!”
说完她撒开腿就往屯东头跑,连跑带颠,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冲到了吴半仙家院门口,哐哐砸门:“吴半仙!吴半仙你快起来!大事不好了,有急事找你!”
吴半仙刚躺下没多大一会儿,被砸门声吓醒,揉着眼睛开门,一看是李婶子这急模样,当场就皱起眉:“李婶子,这大半夜的,你咋呼啥?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李婶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火急火燎往屋里拽:“别磨叽别磨叽!赶紧收拾收拾你那套家把式,跟我走!村长家——不,是老于家出事了,你得赶紧去瞅瞅!”
吴半仙一边摸索着收拾罗盘、香烛、桃木剑这些家伙什,一边纳闷:“我能有啥好事?村长家找我办事,那不是给我送面子嘛?再说屯长家的事,办好了我在这屯子里更有脸面了,可你这咋比火烧眉毛还急?”
“可不是火烧眉毛嘛!”李婶子一路小跑一路说,嘴就没停过,“老于家你知道不?他家老三媳妇,刚过门不到一年,这半个月跟疯了似的,从早睁开眼就骂,到晚上合眼才停,一天就睡一个多钟头,顶多俩!醒了喝口水就接着骂,饭也不咋吃,逮谁骂谁,老公公老婆婆、大伯子小叔子,连家里最小的孩子都没放过,骂得嗓子都哑透了,看着就吓人!”
她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全说了,从张桂香回娘家被骂,到送回来疯骂半个月,连路上那股子邪乎劲儿都学了个遍。
吴半仙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这事儿听着就不一般,绝不是普通耍浑。他没多话,只把东西往包袱里一收,沉声说:“行,到了地方再看。这情况邪门得很,咱得小心着点。”
说着两人就加快脚步,往老于家赶,一路上吴半仙心里也犯嘀咕,这老于家,怕是真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