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琰清了清嗓子:“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是高适的《别董大》,江知琬记得这首诗。
一首送别诗,安慰远行的人,前路自有知音。
但是李照琰念得不太对。
他的语速比平时说话的时候要慢上很多,每个字眼之间都留有奇怪的停顿。
念完之后他说:“董庭兰是一个琴师,高适写这首诗的时候,董庭兰正在落难,被人从长安赶出来,名声坏了,琴声没有人听,连饭都吃不上。”
“但是高适说,不是因为有才华就一定被赏识,被赏识是因为有人在等。有人在等董庭兰去到下一个地方,有人在等他的琴声重新响起来。”
江知琬问:“你把自己比作高适?”
董庭兰的琴声在长安断了,多少人的乡音、抱负、整个旧世界的轴心,不也都断在了来路上么?
李照琰却轻轻一折,把自己折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上,说:“我把自己比作那个等的人。”
他不是高适,高适还有前程可奔。
他是那一个留在原地的人,在黄云白日底下对抗所有易逝的、流转的、毁坏的事物。
一瞬间万籁俱寂,远处的嘈杂和钟表的滴答忽然全部都褪去了,江知琬的胸腔里面有一面血肉的鼓,在寂静之中敲出雷鸣。
前世飘在书房里面的那个夜晚,壁炉中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薄铮然说,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现在李照琰说了好听的。
像和弦,像某一种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音乐。
“我要挂断了,”江知琬说,“我真的要挂断了。”
“嗯。”
“你……”
“我在这里,”李照琰说,“你回来就能看见了。”
承诺像一枚种子似的被植入耳蜗。
江知琬按下那一个红色的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面的那张脸正望着自己,眼睛弯成两道新月,有些发亮,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
那亮光像窃贼,偷走了焦虑和不确定,暂时存放在了那两汪小小的水潭里面。
……
……
……
网友对这场直播的期待激情彭拜到恨不得嗷一嗓子。
在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中,江知琬的名字就像是一颗被抛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几乎触碰到了每一个利益相关者的岸线。
鑫明娱乐的废墟还在冒烟,朱明荃被保护性留置的消息半遮半掩,芬姐丈夫的赌债长文又把事态推向了更加幽深的暗处。
而江知琬本人,始终都处于“被看见”与“不可触及”的叠加态中。
直播就成为了唯一的观测窗口。
鉴于某一种大势所趋,基本上都没有人磕王最秋和江知琬这对cp,超话里面全都想看这两个人如何在真姐夫的阴影中表演暧昧。
看片会上的那个记者已经被剪辑成了十五秒的短视频,有人想看江知琬是否还能维持那种锋利,想看平台方会不会在脚本之外制造意外。
想看她疲惫、失态、或者在某一刻卸下防备,让那个反抗者或者受害者的人设出现可以被攻击的缝隙。
当然还有一批人,他们期待的则是崩塌。
鑫明娱乐的水军换了打法,不再刷“忘恩负义”,转而开始铺设“攀高枝”的谣言。
如果江知琬在直播里面表现出任何与李照琰相关的软化、甜蜜、或者那种被保护之后的松弛,他们就会截图、放大、做成“灰姑娘现形记”的九宫格。
他们期待她证明,反抗者终究会臣服于权力,这是他们唯一能够接受的结局。
也有人不认识李照琰,没有看过《暗涌》的预告,只是偶然在热搜上看见那个泥地里奔跑的特写。
她们期待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可以在转发时配上“姐姐杀我”的故事。
她们不在乎真假,只在乎那一刻的情绪是否足够强烈,强烈到可以短暂地覆盖她们自己生活中那些无法命名的困境。
在直播开始前的十七分钟,平台的服务器负载就已经达到了平时的三倍。
技术组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预约观看人数突破八十万,其中有四十六万都是在过去的六个小时之内新增的,来源标签显示为社交裂变。
这就意味着人们不是被官方的宣传吸引来的,多半是被熟人用“今天晚上有好戏”的暗示拉进来的。
直播开始前的五分钟里面,王最秋反反复复地做着深呼吸。
他的经纪人也正在给他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记住,五个,你完成三个就算及格。但是你也别完成的太多了,平台要的是意犹未尽,不是吃饱喝足。”
“我知道。”
“注意分寸啊,”经纪人把手机怼到他面前,“看这个。”
屏幕上是某一个cp超话的实时讨论。
【赌五毛,王最秋今天晚上不敢看江知琬眼睛超过三秒钟】
【三秒钟?你太看得起他了。我赌他全程看提词器】
【笑死,真姐夫在直播间外守着呢,他敢吗?】
【但是要是江知琬主动呢?她可是专业的演员】
【专业演员x 专业猎手√,你们看她今天是怎么怼记者的,那个气场王最秋扛得住?】
【我磕的就是这种死亡张力!!!明明互相吸引但是中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墙?那是防弹玻璃吧,还是姐夫亲手装的】
王最秋把手机推回去:“……你们能不能看点儿正常的东西?”
“正常的没有人讨论啊。”经纪人收起手机,“暧昧这碗饭,吃的是手艺。”
“火候过了叫油腻,火候欠了叫性冷淡,至于齁甜齁甜的那一股塑料味儿,观众的鼻子比狗还灵,骂你工业糖精那都是轻的,转头就给你送一个年度最假cp的锦旗你信不信?”
“总之,你太假了不行,太真了……”
经纪人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最秋。
“太真了你就应该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了。”
王最秋:“……”
直播间布置成了普通的客厅场景,米色沙发,暖黄灯光,背景放着一面书架,已经摆满了道具书。
江知琬和王最秋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仿佛一道楚河汉界。
主持人是一个圆脸姑娘,叫小鹿,是平台力捧的新人,以“敢问”着称。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坐在单人沙发里面,瞥一眼过去好似一颗跃跃欲试的柠檬。
“欢迎《暗涌》的两位主演!先和观众打个招呼吧?”
江知琬微笑,王最秋也微笑。
弹幕空白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就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密度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