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些惊醒已经越来越少。
现在她不再凭借它们辨认方向,她渐渐地感到了一种轻盈,仿佛终于卸下了隐形的高跷,双脚结实地踩在了自家的地板上。
她正在学习一种新的默认状态:警觉可以被委托,防御可以被分担,她不必独自站在城墙上了。
这时候李照琰这样问,她又想起来灵魂飘荡的时候。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机屏幕,偶尔能够接收到某些频道的画面,偶尔又只有雪花噪点。
有一次她飘到一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书房里面,书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梯子是黄铜的,可以沿着轨道滑动,壁炉中烧着真正的木柴。
薄铮然坐在壁炉前的皮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酒,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头发比江知琬记忆中的长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他在流眼泪,他居然也会流眼泪,静静地流,顺着脸颊滑进衣领,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李照琰和他说,不会不一样。
薄铮然恼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李照琰说,好听的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然后明天更加难受。你想要听吗?
薄铮然瞪着他。
李照琰说你想听什么?到此为止,你可以把它打包放进人生经历的抽屉中,贴上标签,不再打开?
可是他又说你自己知道这只是开始。你知道了,这很好,就像你知道好天气会结束一样,你开始意识到,你投入的东西不会总是有回报。
他说你开始意识到,你的善意可能被误解、被利用、被浪费,这是一场没有担保的投资,你的本金,你的时间、热情、信念全部都可能血本无归。
他说你开始意识到,世界上的大部分东西都像水一样,不是你想要就能够留住,不是你努力就能够改变,你捧在手里看着满满的一掌,一握,就从指缝里面漏光了。
最后他说你开始接受失去是常态,接受得到是偶然。我们失去一些,我们得到一些,只是这两件事情很少同时发生,也很少以我们预期的形式发生。
偿还的方式和时机,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这些话如此明晰地浮上来,他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还有另外一个电光火石般的警惕也一起浮上来,薄铮然那时候为什么流泪?
江知琬蹙起眉头。
“我不知道,”江知琬最终说,“但是你在教我。如果你是那样的人,你教这些是为了什么?看我学不会,然后笑话我?”
李照琰真的好脾气地笑了笑。
“时间快到了,结束之后直接回来,不要参加他们的宵夜。”
江知琬问:“为什么?”
李照琰说:“如果饿了就在飞机上吃一些,熊岁会准备的。”
心境平静下来之后,江知琬的胆子就大了:“你在回避问题。”
李照琰拿她没办法。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我在等你,我想要见你,我想要你的心情可以好一些,我想要你努力加餐饭。这些理由够不够了?”
江知琬:“……”
江知琬:“…………”
李照琰看着她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好似晚霞猛地染了半边天,迅疾地失却了阵地。
李照琰还接着问:“要不要再添几个?”
他发现对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不留余地的拙,那些迂回在真心想要一件东西的时候,都是可以一退到底的。
江知琬结结巴巴地说:“……够、够了。”
她原本是要审他,要他一个躲闪的姿态,好坐实了某种权力,却不料他倒把整副底牌都亮了出来。
他最近怎么总是把话直直地拍过来啊?
这就好比在辩论赛上突然开始念抒情诗,打得江知琬一个措手不及。
李照琰看她放松了一些,点点头:“你不是说我回避问题吗?”
江知琬:“………………”
江知琬无力道:“我不说了。”
“我以为你想要我重复一遍。”
“不要!”
“好吧,”李照琰从善如流,语气里面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郑重,“你今天晚上很漂亮。”
江知琬:“……………………”
这句话也像酒一样,她喝下去了,它就到达了身体某一个地方,再从心脏泵出来。
江知琬动弹不得,无力招架:“……你别说话了。”
那股热“轰”地一下从耳根烧开,直漫到锁骨底下,仿佛皮肤成了宣纸,被人用饱蘸了朱砂的笔狠狠地抹了一道。
“行。”她说什么是什么,李照琰也点头,“是答应我了吗?”
江知琬:“……………………”
江知琬愤怒地把视频页面关了,只剩下语音功能。
他把气氛搞得像是求婚一样,语气听起来那么正式,眼睛望着她,就等她一句话。
再多说几句她还要不要去直播了?
“答应什么?”
李照琰看着黑漆漆的屏幕也不生气,重复道:“结束之后直接回来。”
江知琬“嗯”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直播九点开始,十点结束,之后还有媒体群访,平台要剪物料的。
她回去都几点了?
她连忙道:“我回去都很晚了,你不用等我。”
李照琰随手翻了两页文件,但是注意力还是放在她这里。
“待会儿有个视频会,我开完你就回来了。”他明知故问,“为什么把画面关了?”
“……你说太多了。”
“哪句太多?”
江知琬:“……”
每一句都太多。
那种把重量直接放在她手里的方式太多。
她需要重新进入工作状态,需要把李照琰从她的意识前台推回后台,需要让那个“嗯”变成一个普通的应答。
但是那个“嗯”已经在空气里面凝固了,就像一颗被掷出的骰子,正在旋转,尚未落定。
李照琰看不到她的表情之后就好像没有那么笃定了,又认认真真地说:“我真的在等你。”
江知琬说:“……我知道了。”
李照琰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没有了她的表情,他失去了判断依据。
那些微不可察的变化,那些他学会解读的、从防御到松动的过渡信号,全部都突然消失了。
“把画面打开。”
“不要。”江知琬说,“我要挂断了。”
李照琰说:“让我念一首诗吧。”
“……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