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贵宾室柔和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窗外，又一架飞机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被厚厚的玻璃过滤成沉闷的震动。
林修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清晰，微小，却牢牢占据着她瞳孔中央的位置。
他忽然笑了。
“叶姐过奖了。”
他靠回沙发背，拉开那个过于危险的距离，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自然。
“我只是比较喜欢观察人，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的封面华丽，有的内容精彩，有的，需要耐心翻到最后才能看懂。”
“那你觉得，”
叶婉清也靠回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我这本书，封面和内容匹配吗？”
“还没读完。”
林修诚实的说，“但开篇很吸引人。”
“油嘴滑舌。”
她笑骂一句，眼里却没有丝毫恼意。
接下来的半小时，话题像流水般自然蔓延。
从深圳的天气聊到南海的海鲜。
从金融市场的波动聊到文学作品里的隐喻。
从香水的前中后调聊到红酒的单宁口感。
叶婉清发现，无论她抛出什么话题，林修都能接得住。
不是浅尝辄止的附和。
而是真正有见解、有思考的回应。
更让她感到舒服的是，林修从不刻意卖弄。
他知道的，便从容道来。
不知道的，便坦然承认，然后认真倾听。
这种分寸感在一个十九岁男孩身上出现，简直堪称奇迹。
而林修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拼凑出叶婉清的轮廓。
三十岁，金融行业中层以上管理，已婚但夫妻关系似乎……并非无懈可击。
常年往返于深港两地，对生活品质有要求，对人心有洞察，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和掌控。
一个聪明、精致、懂得享受也懂得掩饰的女人。
时间在言语间无声流淌。
林修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堪堪指向八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停机坪上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朦胧的光圈。
雨是从二十分钟前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轻响。
但很快，雨势就大了起来。
雨点变得急促、沉重，噼里啪啦砸在窗面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贵宾室里依旧安静，但一种隐约的躁动开始弥漫。
几个原本闭目养神的旅客睁开了眼睛，望向窗外。
靠窗的位置陆续有人起身，贴近玻璃观察雨势。
角落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财经杂志，皱眉看了看手表。
叶婉清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她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
“雨下大了。”
叶婉清开口，声音平静，但林修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拿起放在腿边的iphone 5s，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玫瑰金色的机身在她白皙的指间显得格外精致。
几秒后，她微微蹙起眉。
“深圳那边也在下。”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修。
“雷暴预警，红色。”
屏幕上，气象图的深红色区域覆盖了整个珠三角。
密密麻麻的闪电图标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修凑近了些。
这个动作让他能更清楚的看见她屏幕上的细节，也让他闻到她身上愈发清晰的香气。
“出门时天气就凉飕飕的，”
林修收回视线，靠回沙发，“我加了件外套，但没想到雨会这么大。”
他说的是实话。
南海的夏季多雷雨，但像今晚这样来势汹汹的，也不多见。
候机时窗外那阴沉的天色，此刻化作了倾盆的雨。
叶婉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疯狂冲刷，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影。
一架刚刚降落的飞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巨大的机体在水幕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像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默剧。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空乘走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但脸色有些紧绷。
她走到休息区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旅客，非常抱歉打扰，由于天气原因，今晚部分航班可能出现延误或调整，我们已经安排工作人员为大家提供最新信息，请大家耐心等待，保持手机畅通。”
她的声音很职业，语速平稳。
但手指无意识的捏着对讲机的边缘。
话音刚落，候机大厅的广播就响了起来，透过厚重的隔音门传来闷闷的回音。
“前往深圳宝安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我们抱歉的通知，您乘坐的cZ6487次航班由于天气原因暂时无法起飞，起飞时间待定，请您在候机区耐心等待，我们将为您提供最新信息……”
广播重复了两遍。
贵宾室里响起几声叹息，但总体还算平静。
能坐在这里的，大多习惯了航班的不可预测性。
倒是外面候机大厅的声音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抬高音量的质问声……
叶婉清和林修对视一眼。
空气之中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窗外，雨更大了。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晚上九点，甚至十点，雨依旧没有停。
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雷声从远方的云层深处滚来，沉闷如巨兽的咆哮。
偶尔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停机坪，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贵宾室里陆续有旅客起身去询问情况。
服务台前排起了长队，工作人员耐心的解释着，脸上挂着疲惫但专业的微笑。
林修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时，看见叶婉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米白色西装的剪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挺拔。
她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打电话。
“……嗯，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林修只隐约听见这几个字。
电话很快挂断。
叶婉清转过身，看见林修，微微一笑。
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是烦躁，不是焦虑。
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