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设在西郊五号三楼最里面那间包厢。包厢名起得风雅,叫“听松”。
门一推开,迎面是一幅水墨松石图,两侧是深色的木饰墙面,灯光暖黄,落在一张可坐十二人的大圆桌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
黎家存做东,坐在主位。此刻他的神态比在办公室时松弛了许多。
章筱彤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叶企逊。
周元伟挨着章筱彤落座,再过去是郭有利。孙微雪和黄存良坐在靠门一侧——两人顺理成章地挨在一起。
孙微雪挽着一只小巧的手包,黄存良替她拉开座椅,动作娴熟自然,显是多年夫妻养成的默契。
蒋鹏飞被安排在章筱彤对面。
酒菜流水一样地上来。
八道冷盘先摆了半桌——奥西特拉鱼子酱用冰镇的白石碟盛着,一小勺一小勺堆成整齐的圆丘;5J伊比利亚火腿切成半透明的薄片,平铺在温过的瓷盘里,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花雕醉大膏蟹斩成四块,蟹黄饱满,酒香扑鼻;樱桃鹅肝做成深红色的圆球,精致得像一道甜品。服务生无声地在桌边穿行,上完菜便退到角落里,几乎不发出声音。
“鱼子酱要趁冰吃,化了就糟蹋了。”黎家存伸手示意,“大家别客气,今天这顿不算什么,主要是咱们几位难得聚齐,好好喝两杯。”
章筱彤夹了一筷子火腿,细嚼慢咽,点头道:“这火腿不错,进嘴化渣,回甘也足。黎总有心了。”
“章总识货。”郭有利接道,“5J的货,国内能拿到正宗渠道的不多。黎总跟他们老板是多年的交情,才拿得到这个品质。”
叶企逊话不多,他夹了一片响螺薄片,蘸了一点酱汁,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别的味道。
黄存良倒是很给面子,每道菜都尝了一遍,不时点头称赞,偶尔侧过头跟孙微雪小声说一句“这道味道不错,你尝尝”。
孙微雪吃得斯文,接过丈夫递来的菜,尝了尝,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蒋鹏飞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他喝了一口,没有多说话。
他注意到这张桌上的人虽然谈笑风生,但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黎家存时不时把话题递到章筱彤面前,章筱彤每句话都接得滴水不漏,而叶企逊始终保持着一种旁观的姿态,像一只蹲在屋脊上的猫头鹰,在暗处打量着这张桌上的每一个人的每一丝表情。
服务生端上镇桌的舟山野生大黄鱼,七斤三两,花雕蒸,鱼形完整地卧在长盘里,鱼身泛着油润的光泽。
黎家存站起来亲手把鱼分了,鱼腹最嫩的那一块先夹给章筱彤,然后是叶企逊,最后轮到蒋鹏飞时,他笑着说:“蒋老弟,尝尝这个。野生的,跟养殖的完全是两个味儿。”
蒋鹏飞接过,尝了一口,确实肉质细嫩,带有一股养殖鱼没有的鲜甜。
“黎总费心,今天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东海味道。”
“这算什么。”黎家存摆了摆手,“回头去舟山,我带你们直接上渔船吃,刚离水的才叫鲜。今天这条还算小的,去年我见过一条十一斤的,那做出来才是真正的镇桌货。”
孙微雪适时地问了一句:“黎总,这条鱼七八斤,市场上得多少钱一条?”
黎家存不在意地一挥手:“野生大个的黄鱼,一斤的价钱够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条差点意思,也就四五万吧,主要是得有路子,钱倒不是问题。”
蒋鹏飞听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举杯喝了口红酒。
侍者又端上溏心干鲍,按位上,每人一盅。
鲍汁浓稠,香气厚重,盅底卧着一只三头鲍,肉质饱满,中心泛着溏心的光泽。
黎家存放下筷子,看着众人动勺,自己却没有先吃,端起酒杯朝章筱彤示意:“章总,我敬你一杯。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饭后我安排了个地方,咱们把该聊的话好好聊透。”
章筱彤举杯迎了一下:“黎总客气,今天让您破费了。”
“破费谈不上。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在刀刃上才行。”
黎家存说着,目光扫过蒋鹏飞,“蒋老弟,你年纪轻,往后日子还长。我跟你讲,这人活一辈子,怎么活才算活明白了?
吃得下、睡得着、看得开,手边还得有能一起做事的人。今天这桌坐着的,就是能一起做事的人。”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接太多话,举起酒杯远远跟黎家存碰了一下。
燕窝端上来的时候,酒已经过了三巡。
郭有利话匣子打开了,讲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段子,说某个超级大老板花了几百万请人吃饭,结果主宾临时有事没来,他就让自家狗上桌坐了主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主宾,说“您不来,这位置我就让狗坐了”。
众人笑成一片,黄存良笑着摇头,孙微雪掩着嘴,侧过头跟丈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黄存良微微颔首。
黎家存笑过之后点了点桌子:“行了,吃得差不多了。咱们换个地方喝茶,这儿说话不方便。”
于是一行人起身,鱼贯离开包厢。
这一顿饭,花了足足四十万。
想想李正宁一个正科级的警察,因为孩子有病,番茄炒蛋拌米饭才只能吃半份。
而巨富们的一顿饭……
孙微雪走到门口,停下来跟黎家存说:“黎总,我就不去了。你们聊大事,我在旁边听着不合适。存良代我过去就行。”
黎家存点头:“应该的,微雪你早点回去歇着。存良,你照顾好弟妹。”
黄存良应了一声,跟妻子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众人上了门口候着的几辆商务车。
孙微雪目送车队离开,转身独自上了另一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车队穿过市区,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铁门无声滑开,车驶进去,门在身后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