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发证券大厦坐落在上海金融区最核心的位置,和上海证券交易所共用一栋大楼。
这栋楼的高度在周围一众写字楼里并不算出挑,但它门口进出的那几张脸,随便哪一张拿出来,都够在金融圈里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能在同一栋楼里办公,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暗示——国发证券和上交所之间那种千丝万缕的关系,从来不需要明说,业内人都懂。
顶层的一间大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小,足足有三百平,甚至有一条室内高尔夫球道。
最显眼的是靠窗外摆着一张气派的大班台,台面上干净得几乎不像有人办公,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眼镜。
大班台的对面则是一组深色的沙发,围着茶几摆成了一个半圆,沙发区比办公区更热闹,已经坐了五个人。
黎家存坐在主位上,靠着沙发背,翘着一条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没有点,只是在指尖慢慢转动着。
这是个纵横国内证券市场近三十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层生意人常有的精明,但眉宇间有种沉沉的狠劲,像是随时都在算计着什么。
他右手边坐着黄存良。
黄存良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副文质彬彬的架势,看着像个做投研出身的人。
但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暴露出一个商人的本质。
孙微雪坐在黄存良旁边,是屋内唯一的女性。
她今天不像一个明星,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戴着一条细链的金色项链,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时不时在指尖转两下,像是都市白领。
当然,作为一个天皇巨星,无论颜值和气质,都是光芒耀眼的。
郭有利坐在孙微雪的斜对面,是这几个人里长相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今天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笑,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笑面虎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从对方口袋里拿走最后一块铜板。
第五个人坐在离沙发最远的一把扶手椅上,背靠着窗,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比其他人更松散。
他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一开口,其他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
他叫叶企逊,今年四十三岁,是这几个人里唯一一个不太为人知的人——他的名声不在某个券商或基金公司的牌匾上,而在于他在市场上一次次近乎疯狂的进出,滚雪球一般把自己的资金滚到了数十亿的规模。
游资圈子里提起这个名字,说法很多,有人敬他,有人怕他,有人恨他。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他是这个市场里真正活明白了的那一类人。
黎家存放下雪茄,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话题不知怎么地转到了今天的行情上。
“今天收盘你们看了没。”黄存良先开的口,“又拉了一波,散户追进去不少。”
“拉给谁看的,你心里没数吗?”孙微雪接了一句,“这两天放出来那几条消息,摆明了就是给散户看的。明天高开一下,后面的货正好有人接了。你还担心散户不进场?”
郭有利笑了笑,声音温和:“散户是最好的买家。你见过谁买完东西还感谢你打折的吗?散户会。股价跌了他骂你恨你,涨了他谢你亲你,最有意思的是,涨的那几次恰恰是你需要他进场的那几次。”
黎家存听着,脸上浮起一丝略带嘲弄的笑意:“你们说散户,我就想笑。”
“笑什么?”郭有利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黎家存把雪茄重新夹在指间,没有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散漫劲儿:
“你们想想看,那些散户,一个月挣个万了八千的,省吃俭用,攒下俩钱,全都扔进股市里来了。
有的甚至还去借钱,信用卡套现、网贷、抵押房子,一个个的,就想着明天开盘就涨停,后天翻一倍,月底全款买房。
他们管这个叫‘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黄存良嗤笑了一声:“‘搏一搏’这个词用的好。你问他拿什么搏?拿他那点工资,拿他那点血汗钱,来跟咱们这些人的资金拼,你觉得他有胜算吗?他跟咱们之间差的,不是运气,不是消息,是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他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孙微雪转着笔,接口道:“我跟你讲讲前几天我看到的一个帖子。
有个人发帖问,‘我攒了十五万,想加个三倍杠杆进去,要是抓到一波行情,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下面好多人回复他,有的劝他不要加倍,有的帮他算杠杆率,还有个更离谱的教他怎么抵押房子凑首仓。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
“他把帖子删了。删了又发了一个新帖,‘我已经满仓加杠杆了,兄弟们等我好消息。’”孙微雪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叶企逊坐在角落里,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别说,这种帖子我天天看。”郭有利接道,语气里颇有些感慨意味,
“我一朋友在一家券商营业部做了二十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中国的散户是全世界最勤劳的投资者,也是全世界最稳定的提款机。’
他们每天研究K线、看新闻、追热点、读研报、盯外盘,比上班还认真。
你以为他们赚到钱了吗?赚到了,偶尔赚到了一两次,然后就把那一两次当成了自己的能力,从此再也不舍得离开这个牌桌。”
“不舍得离开牌桌,这六个字是精髓。”黎家存把雪茄放回烟灰缸上,
“你见过哪个赌徒赢了一把就下桌的?没有。他赢一把,觉得下一把赢更多;输一把,觉得下一把能翻回来。
散户就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永远觉得下一波行情就属于自己。你问他们凭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坚信。”
黄存良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
“说白了,散户跟机构最大的区别不是资金量,是信息获取的层级。
他们能看到的信息,是有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能买到的价格,是有人想让他们买到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投资决策,实际上是在一个已经被设计好的局里按部就班地走流程。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连猎物都算不上——他是被食物链顶端那群人投喂的饲料。”
叶企逊赞同地点头:“还有一点,他们太重视短期了。涨停了就觉得自己是股神,跌停了就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他们心跳的节奏比K线还快,怎么可能拿得住波动?真正能赚钱的策略,他不敢拿,因为太慢了,他嫌一个月百分之五太少。
但如果哪天你给他推荐一只股票,说三个月以后能涨一倍,他一定问你能不能明天就涨。三个月他等不了,三个月他觉得自己都能死两回了。”
“所以说啊。”黎家存把茶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散户天天喊着以小博大、一夜暴富,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赢家是什么人,是怎么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