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把话跟你说清楚,这个事办不了。”蒋鹏程的声音平静干脆,“我刚才跟朋友核实过了,二十箱假茅台,案值四十多万,当场人赃并获,刑事立案已经是定局。这不是小纠纷,不是调解一下就能了的事。三叔这回不单是赔钱的问题,坐牢是跑不掉的。”
蒋高天那头一阵沉默,许久才开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实在不行,找人说说情,把数额往下压压?你三婶说,对方要赔二百一十六万,这数字太大了。”
“爸,你听我说。你说的找人拉关系,我可以找,但找完了,风险比好处大得多。你知道那个请客的人是谁吗?
他叫董启明,绰号光头明,快手上两百多万粉丝,今天这个事已经在网上传疯了。你看不看新闻?
两百多万的阅读量,下面成千上万的评论全在喊严惩假酒贩子。
这种热度下,谁敢给三叔递一句话,谁就会被顶上风口浪尖。”
“那也不能眼看着他进去……”
“爸,你不了解这个事情的严重性。”蒋鹏程的语调放慢了一些,
“我这么说吧——假酒是在全镇老人面前被当场验出来的,证据是茅台酒厂打假办的人亲手固定的,公安机关已经立案,工商税务卫生已经全动了一遍。
这案子不是谁打个招呼就能抹平的。就算我豁出去,托人找关系,把三叔暂时弄出来,风声这么紧,领导一种是他又得被抓回去,而且那时候还会多一个‘跑关系捂盖子’的罪名。
连我也得搭进去。”
蒋高天沉默了。
蒋鹏程接着说:“爸,我们有没有想过,三叔他干这件事的时候,他图什么?
四十箱茅台,一半真一半假,进的价都不一样,他一个做了好几年生意的老手,能不知道那二十箱是假的?
他知道。说白了就是贪,看人家光头明拿出来了那么多的一大笔钱,贪心就上来了。”
“可他到底是我弟弟……”蒋高天低声说。
“爸,他是你弟弟,是我三叔,这我知道。可这件事没有情面可以讲。”蒋鹏程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我不是不帮,是帮不起。你儿子在发改委工作,当个不大不小的副主任。可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我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伸手,用不了两天,就会有人把通话记录和工作痕迹全部倒查出来。
到那个时候,三叔他自己的事还没解决,你儿子先完了。”
电话那边一片安静。
蒋鹏程又说:“爸,你听我一句劝——三叔的事,咱们谁都不要掺和。
他该请律师请律师,该应诉应诉,该认罪认罪。法律判他多少,他受着。
你和你三婶要是真想帮他,就劝他好好配合调查,积极退赃赔偿认罪,也许还能从轻处理。想靠关系把他捞出来,那是把全家都搭进去。”
蒋高天长叹了一声,声音像是老了好几岁:“那他要是坐牢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他那个店也贴了封条,什么都没了……我这当大哥的,心里过不去啊。”
“爸,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你是大哥不假,可你也是有自己小家的人,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今天这个事,是三叔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不是我们把他推下去的。
你不要管这个闲事,好吗?这个事一定会闹大的,你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
蒋高天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我跟你三婶说吧。”
“嗯。爸,你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蒋高天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想给刘桂花回话,手指撮了又撮,始终没有按下去。
另一头的刘桂花坐在自己的沙发上,手机攥出了汗。一直等啊等的,等到晚上九点多,电话终于响了——大哥蒋高天。
她猛地接起来:“大哥,怎么样?”
蒋高天的声音又干又涩:“三弟妹……鹏程那边,我想办法问了,问了不少人。这个事,办不了。”
刘桂花的心一下子坠到了底:“办不了?怎么个办不了法?他不是当官的吗?他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他找一找,托一托关系,也不能把人先弄出来?”
“老三媳妇,我明白你急。”蒋高天艰难地开口,“我也急。但鹏程说,这事捅得太大了。那个请客的光头明是全网几百万粉丝的大主播,今天养老院的事已经上了新闻,传得到处都是。这种热度下,谁也压不住。”
“那他认不认识更上面的人?他……”
“老三媳妇!”蒋高天打断了她,“鹏程是我的儿子,我也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要是真去给他三叔找关系,不用两天自己也得搭进去。咱们不能为了救一个人,又把另一个也埋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桂花压抑的呜咽声:“那……那怎么办?高峰他就要坐牢了?他还要赔人家二百多万……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啊……”
蒋高天闭着眼睛,嗓子里像是卡了沙子:“老三媳妇,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明天找个律师,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也凑一凑,法院判下来该赔多少赔多少,积极认罪赔偿,让高峰在案子处理时态度好一点,这才是对他的好。想别的关系,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
刘桂花握着电话,好半天没有说话,只剩下压抑的低泣声。
蒋高天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望着窗外竹节镇黑沉沉的夜色,久久也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四兄弟在老屋里围着桌子吃饭的热闹劲。
他坐在那里,想起儿子蒋鹏程最后的那句话:“这个事肯定要闹大的,你不要管闲事。”
他心里明白,儿子说得对。
可他心里也明白,兄弟手足,情分是断不了的。
只是这个情分,在几十万的假茅台面前,在汹涌的舆论面前,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