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是高兴。这一单挣的钱,顶他平时半年的收入。
二来是有点慌。光头明那句“跟这几瓶一模一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转身走到货架前,拿起剩下那几瓶茅台,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真货。他从市里老牌酒行进的,一瓶一千六出头的进价。光头明拿去做对比,那他下午要是送来同款真货,自然没说的。
可要是送来的货跟这几瓶不一样呢?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脑子里算起了另一笔账。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旧电话本,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号码。那是一个他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存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刘。”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刘哥,是我,老三超市的高峰。”他压低声音。
“哟,高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好生意?”
“刘哥,你那边……还做那个吗?”
“哪个?”
“就是那个。高仿的飞天。”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你要多少?”
蒋高峰握紧手机,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进来,才低声说:“先来二十箱,要最真那种,外包装、防伪码、瓶身都要过得去眼。”
“二十箱?”那边笑了,“你胆子不小啊。这种货也不是没有,但说好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我这边扫码能过,瓶盖不拆,肉眼看不出来。至于口感,糊弄普通人够了。”
蒋高峰咬牙:“行,就这个。下午三点前能送到吗?”
“能。”
“多少钱一箱?”
“你要二十箱,算你七百一瓶。”
蒋高峰在心里算了一下:真茅台他进价一千六往上,高仿只要七百。二十箱一百二十瓶,光这一块他就省下十来万。再算上真酒那边赚的差价,这一趟下来,四十多万的货款他能落下一半。
但他没有立刻定下来。他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阵,脑子里浮起光头明刚才那句话:“我爸生前在养老院住过三年……我就想着回来补上这一桌酒。”
但是总感觉光头明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味,可是又说不出来。
他低声问了一句:“刘哥,你这批货……喝着出不了事吧?”
“出不了事。都是粮食酒,就是寡淡点,没真茅台那么香。”那边不耐烦起来,“你要,我下午送;你不要,我挂电话了。”
蒋高峰闭了一下眼:“要。送来吧。”
“行,下午三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蒋高峰把手机搁在柜台上,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笔四十三万二的转账,久久没有挪开眼睛。
光头明的车已经没了影子。
他想象着明天中午,养老院的大厅里,一群老人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光头明站起来,笑呵呵地举着酒杯说:“各位大爷大妈,今天我请客,酒管够,吃好喝好。”
老人们高高兴兴地举杯,喝下一口。有人咂咂嘴,可能觉得这酒怎么不怎么香?但也说不出什么,毕竟不是谁都喝过真茅台。
蒋高峰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念头压下去,拿起手机,给市里的酒行打了一个电话:“喂,张老板,我是竹节镇老三超市的蒋高峰。我要调二十箱飞天茅台,对,原箱的。今天就送,最晚下午四点到。价格按老规矩来,好,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又坐下,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中午,竹节镇养老院门口热闹得像过年。
大红横幅挂起来了,写着“光头明先生爱心敬老宴”。
院子里搭起了红色的彩棚围挡,炭火炉子烧的热气腾腾的。摆了二十张大圆桌,桌子上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老人们陆陆续续来了,从附近各村赶来的,也有镇上的居民,只要看着过了六十岁,都被笑呵呵地迎了进去。
竹节镇负责民政工作的副镇长张国义和民政局局长刘德禄也来了,站在门口跟光头明握手寒暄,连连夸他有爱心,是青年楷模。
每张桌上放着两箱茅台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光头明穿着一件大红唐装,光光的脑袋亮得晃眼,他拿起一瓶酒,举过头顶,高声说:“各位大爷大妈,今天这顿饭,菜管够,酒管好。这酒可是正经的飞天茅台,二十箱,原箱拉来的,全镇老人都有一份!”
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蒋高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光头明开了瓶子,给各桌上倒酒。
老人们端起杯子,笑呵呵地喝了一口,有人咂着舌头,有人赞叹:“好酒,就是不一样!”
没有人说不好喝。没有人怀疑这酒的真假。
只有蒋高峰知道,那批原箱的茅台里,有一半是刘哥送来的高仿。
他藏在人群里,看着老人们的笑脸,心里像揣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身边有人问他:“蒋老板,这酒是你供的?赚不少吧?”
他挤出一个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还行。”
然后又扭过头去,看着那一桌桌推杯换盏的白发老人,听着光头明爽朗的笑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