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庄园的夜,越是深,越是热闹。
主楼大厅的水晶灯把光铺得满地都是,钢琴声从角落里漫出来,和杯盏碰撞声混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但真正懂的客人不会在大厅停留,他们穿过走廊、绕过吧台、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往里走,再拐两个弯,就到了那扇隔音极好的双开铜门后面,那里有一个直通地下的电梯——那才是皇冠庄园夜间的灵魂所在。
经理秦小辉此刻没有在地下那边盯着。
他站在二楼一间小休息室里,正跟一个穿着制服的漂亮女服务生说话。
他半倚在沙发扶手上,女人则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果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秦小辉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耳垂上那枚细小的耳环:“你这耳环挺好看,哪儿买的?”
女服务生抿嘴笑了笑,正要回答,秦小辉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了起来。
他本不想接。
但振动没有停,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裤兜里,反复地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只有四个字:“二楼的灯。”
这是他三天前刚设定好的一个内部暗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号码,接通之后不报姓名,直接说事。
秦小辉面色一沉,对女服务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电话,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像怕被风听到一样,每个字都咬得很轻:“警察马上从后门到。已经出发了,大概还有十五六分钟。”
秦小辉没有说话,他按下锁屏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脸色在一瞬间冷下来,像从暖气房里一脚踏进冬夜的街道。
他站起来,一边扣上西装扣子,一边对那个还愣着的女服务生低声说了一句:“通知所有人,A方案。”
女服务生一激灵,手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她放下杯子,快步走出休息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小辉没有跑,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脑子里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已经把接下来的流程过了一遍。
他走到大厅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墙角,按了一下墙上电箱里的一个隐蔽开关。
那开关控制的是整个地下赌场区域的独立供电线路——只切断照明,不切断外面的音乐和装饰灯。
然后他走进侧门,穿过那道走廊,推开铜门,从电梯向下,电梯门打开,赌场大厅的景象在他面前展开。
数百平米的厅里,十几张赌台排开,扑克、骰子、百家乐、轮盘,灯光明晃晃地照在绿色的台面上。
几十个赌客正围着赌台,有人面前堆着大额筹码,有人眉头紧皱盯着手里的牌。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酒气和金钱混杂的气息。
秦小辉站在门口,一拍手掌。
掌声在嘈杂的厅里不够响,但跟在后面的两个安保同时按下了墙上的紧急音乐开关——整个厅里的灯光瞬间从刺目的白亮变成了暖黄。
赌场乐声骤然一变,所有赌桌上方那几盏射灯同时熄灭。
秦小辉提高了声音,压过嘈杂:“各位,有点小情况,大家不要慌。请所有人放下手里的牌,跟着工作人员走。动作快,但不要跑,不要发出大动静。”
赌客们先是一愣,但皇冠庄园不是第一天干这个事,能在这里坐下来赌的人,大多清楚规矩。
有人立刻站起来,把面前的筹码扫进外套口袋;有人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桌上那副牌,被旁边人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秦小辉已经站在最近的赌台边,干脆利落地抓起台面上那层绒布,一掀,牌、骰子、筹码全都被裹进布里面,几秒钟就收成了一包。
他转身丢给旁边的安保:“地下室,销毁。”
他又一指另一张台:“所有台面收掉,桌布翻面,赌具装箱,任何人不得遗漏一张牌、一颗骰子。”
话音未落,他环视大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一台精确的扫描仪。
二十多个安保和服务员已经动起来了,有人翻桌布,有人把筹码往袋子里扫。
一切都有条不紊——这套方案他已经演练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触发过。
今晚,是第一次实战。
一个穿马甲的领班走过来,声音急促但压得很低:“秦哥,赌客八十七个,有人不肯走。”
秦小辉走到那桌不肯走的客人面前,是个四十岁上下、满脸红光的中年人,桌上堆着厚厚的一摞筹码。
他看了秦小辉一眼:“我这把正赢着呢,凭什么让我走?”
秦小辉没有废话,他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警察到山脚了,还有四分钟。”
中年人的脸色瞬间从红光变成了白。
他一把搂起桌上的筹码,塞进外套内袋,起身的时候腿还绊了一下椅子,踉跄了一下,跟着安保快步向大厅后方的通道走去。
秦小辉转头对领班吩咐:“所有赌客从别墅后门出去,走地下通道到隔壁三号别墅,那边大巴已经在等着了,上了车就走。告诉他们,先送他们去城西桑拿浴场,泡个澡、吃个夜宵、睡一觉,等风头过了再联系他们回来。”
领班点头,迅速跟上人群消失在通道尽头。
赌场大厅里一片麻利而无声的忙碌。
不到两分钟,十几张赌台已经撤去台面上的赌具,桌布被翻了过来,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另一面,看起来像普通的餐桌。
扑克牌被成袋地塞进暗格里,骰子和筹码装箱后从后门直接抬走。
有人正在用吸尘器吸地上偶尔散落的筹码。
秦小辉站在厅中央,迅速环视四周,目光逐寸扫过地面、桌缝、墙角、吧台边缘。
他忽然蹲下身,伸手从一张赌台的桌腿缝隙里夹出一枚筹码,面值五百。
他将筹码攥在手心,起身走到吧台内侧,伸手进吧台下面的暗槽里,将筹码丢进去——和里面已经堆着的几枚散落筹码混在一起。
他又扫了一眼吧台台面,确定从外观上没有任何暴露的痕迹,才转身走出赌场大厅,铜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最后一丝赌气。
他快步走到别墅一楼,推开服务间门,冲里面正在换装的工作人员低声说:
“所有人,三分钟内换好衣服。男服务员换上西式衬衫或礼宾服,女服务员换礼服或晚装裙。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身份是这家别墅的派对服务人员,不是赌场的工作人员。
如果有人问你们,这里在干嘛——私人舞会,听懂了没有?”
服务间里十几个人齐齐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翻出衣服换上。
秦小辉退出服务间,他走进大厅,音乐已经从赌场的内置音响切换到一套慢节奏的爵士乐,灯光被调暗了几个层次,变成了暖融融的昏黄色调。
别墅各个入口的保安已经各就各位,手里没有对讲机,而是端着酒杯站在廊柱边上,看起来像在闲聊。
秦小辉站在别墅大门内侧,透过门上的猫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停车场——空地上已经停了两辆深色越野车,车灯没有开,引擎灭了。
有人影在车门旁站着,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等待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带。
他推开别墅大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