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的车驶进市区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城市深夜的街景,路灯拉出长长的橘黄色光带,偶尔有几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他把车窗降了一半,冷空气灌进来,困意散了一些。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膀胱开始抗议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想:要是刚才在荒郊野外来一脚刹车,找个没人的树丛也就解决了。
可这是在城区,虽然过了半夜,主干道上的车流依然没见少,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行人也有三三两两的。
他总不能找个花坛边上站着,毕竟是场面上的人,万一被谁拍下来,第二天就是“某某驾驶豪车迈巴赫深夜当街不雅”的新闻。
他把车速放慢,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
拐过路口时,他看到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招牌安静地嵌在门头上,没有那种花花绿绿的霓虹感。
门口有几个空车位,他打了方向盘,缓缓停进去。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阵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咖啡豆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老爵士乐。
时间已近凌晨一点,馆子里没什么人。
靠窗有一对情侣头靠着头打瞌睡;吧台边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低头刷着平板;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女孩,在笔记本电脑前发呆。
整间咖啡馆安静得像一座漂在城市夜海上的孤岛,连磨豆机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温柔。
蒋鹏飞没有多打量这些,径直走向洗手间方向。出来之后,他走到吧台,对那个正在擦杯子的店员说:“来一杯美式。”
店员点点头,片刻后端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蒋鹏飞接过来,仰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和钱,道了声谢,转身就要走。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人。
刚才进门时他本来并没有留意,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角度变化了,那个人的轮廓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女人,背对着吧台方向,侧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的书桌上摊开一本书,她正低头看着书页,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拿铁。
她穿着一件浅燕麦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微微露出的脖颈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头发是深黑色的,披散下来,发尾垂在肩侧,像一段刚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扎起来的细绢。
她翻书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动作很轻。灯光从她头顶斜斜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五官看不清全貌,但光是那安静低头的轮廓,就像一幅有人故意挂在深夜咖啡馆里的画。
蒋鹏飞脚步顿住了。
他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道侧影有些眼熟。然后他认出来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名字脱口而出,虽然声音不大,却带了几分惊讶:
“晗雪?”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嘴里招呼道:“晗雪?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闻声抬起头。
就在她抬头的这一瞬间,蒋鹏飞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那是一张有九分像王晗雪的脸,却又不完全一样。
眉眼生得清秀,眼睛不大,但很沉静,像两枚浸在水里的深色石子,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太热络的注视。
皮肤很白,在灯下透出青瓷般细腻的质感。鼻梁不高,唇色很淡,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不是王晗雪——但那种安静、寡淡的气质,让她们在某个角度看过去像同一个影子落在不同的墙上。
蒋鹏飞本来想说一声“抱歉,认错人了”,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他没有。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顿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女子没有说话。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更像一个在深夜里遇见不知名来客的人,先用沉默打量一下再说。
那是一种很淡的矜持,像冬日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冰,不冷,但也不容易踏过去。
蒋鹏飞这才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我确实认错了人——我把你看成我一个朋友了。她叫王晗雪。”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翻了一下,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她:“你看,你们是不是有些像?我刚才在那边一转身,乍一看,真真以为是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只是略微前倾,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夜里的清冽:“确实很像。”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难怪你会认错。”
蒋鹏飞收回手机,心里那点尴尬也在她这句平静的回应里消解了大半。
他看了看她手边那本书,封面竖着搁在桌上,是一本旧版的小说集,书页已经有一些泛黄,却保管得很好,连折角都没有。
“你也喜欢看纸质书?”他随口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像在斟酌怎么回答,然后说:“纸质的翻起来舒服,电子屏幕看久了眼睛累。而且,纸质书有一种电子书给不了的东西——你摸得到它读过多少页。”
“有道理。”蒋鹏飞点点头,“你这本是什么书?”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书封面转向他,让他自己看。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雪国》。
“川端康成的。”她说,“我睡不着,又不想待在酒店房间里发呆,就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看这种书,能让心思慢下来。”
她说着,并没有将书合上,只是用手轻轻压住翻开的那一页,“你深夜来这儿,也是睡不着?”
“我这不是睡不着才来的,是开夜路开到一半,临时进来找个卫生间。”蒋鹏飞坦率道,
“来了就索性点了杯咖啡,一口喝完,正准备走的——结果看到你坐在角落里,我以为是熟人。所以就有了刚才那出乌龙。”
她没有笑,但眼角的纹路微微柔和了一些:“那倒是巧了。一个认错人的,和一个不想回去睡觉的,凑到了一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