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第二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地点不在海市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而在城郊那座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
苏晚在某个画累了的傍晚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红砖墙上爬满的爬山虎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回头对顾言深说:
“就在这里吧。”
顾言深坐在沙发上翻着书,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身后的那片爬山虎正被晚风吹成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
“好。”他声音温柔。
程宇听说婚礼场地选在艺术区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俩就不能正常一点?哪个女的结婚不在五星级酒店?你那个画室楼下不是还有家咖啡店吗,干脆在咖啡店办算了!”
顾言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咖啡店太小了,坐不下那么多人,不过甜品台倒是可以让他们负责。”
程宇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
婚礼当天,艺术区的停车场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满了。
来的车什么牌子都有,从程宇那辆张扬的玛莎拉蒂,到苏晚美院同事那辆漆都快掉光了的二手甲壳虫。
程宇停车的时候摇下车窗,对着旁边正在倒车的甲壳虫喊:“哥们,你们美院是不是都没钱洗车?”
甲壳虫车主是苏晚的版画系师兄,他探出头来认真地回答:“这叫肌理,你不懂。”
程宇翻了个白眼。
咖啡店的老板负责了整场婚礼的咖啡和饮品。
他在吧台后面支了台手冲壶,面前排了一溜各种产地的豆子,每冲一壶都要跟客人讲解一遍产地,海拔还有风味特征。
可惜婚礼来宾大多对咖啡的理解停留在“苦的”和“不苦的”之间,老板讲了半天发现没人听,干脆闭嘴专心冲咖啡。
唯独那个美院的版画系师兄站在吧台前认真地品了一口,然后说:“巴西日晒,中深烘,酸度偏低,回甘有坚果味。我说的对吗?”
老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默默地推过去一碟柠檬片,“你比那个姓顾的强多了。”
婚礼仪式设在艺术区的中央庭院里。
苏晚把那条平时挂满了晾晒画布的铁丝清空了,缠上从云南寄过来的鲜花。
程宇第一次看到那条花廊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特意带来参加婚礼的橘猫说:“你妈真有审美。”
橘子用尾巴甩了他一记。
宾客们陆续落座,椅背上绑着苏晚手绘的小幅水彩画。
每一幅都不同,有的是冈仁波齐的雪顶,有的是纳木错的湖水,有的是暴风雪中那间石屋门缝里透出的火光。
画是给宾客的伴手礼,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冈仁波齐。有人拿到画以后翻过来看背面,发现背面也有一行字:不用找了,这句话就是送给你的。
顾言深的母亲是第一个发现这些水彩画上那行字的人。
她拿到的那幅画的是星空下的纳木错,但湖面上倒映的不是星空,而是两盏靠在一起的小小的暖黄色的光。
她看着画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程宇说:“我儿子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去了一趟西藏。”
下午四点,光线越过红砖墙的顶沿,从爬山虎的缝隙里筛下无数细碎的金斑。
苏晚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从室内走出来。
裙摆上是她手绘的雪山轮廓,没有繁复的重工刺绣,只有极简的线条,寥寥数笔就勾勒出雪山最动人的弧度。
她没有戴头纱,只在发间别了一小枝从窗台边剪下来的尤加利。
伴娘是她的大学室友小乔,就是那个上辈子看到她在画顾言深时啧啧两声劝她“省省吧”的姑娘。
此刻她正忙着帮苏晚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你确定这裙子是你自己设计的?这也太好看了,回头把你设计手稿藏好别让别人偷了。”
苏晚笑了一声:“从前你可是不这么说的。”小乔抬头看她:“什么?”
苏晚摇摇头:“没什么,走快一点,他紧张。”
顾言深确实紧张。
他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银杏树下,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他自己对着视频教程打了六遍才打好的温莎结。
他的伴郎是程宇,程宇今天难得穿得人模狗样,还往头发上抹了半瓶发胶。
此刻正被那些苏晚亲手画的伴手礼感动得眼眶发红,一边拆椅子上的水彩画一边说:“这也太用心了,你们谁都不许拿我的,我要裱起来挂床头。”
旁边有人怼他:“你床头挂过哪个女人的东西?”程宇头也不回:“闭嘴,那是以前。”
从苏晚走出画室的那一刻起,顾言深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走在九月午后的光里,裙摆上的雪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间那枝尤加利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
苏晚走到银杏树下,站定。
“领带自己打的?”
“打了六遍。”顾言深老实交代。
“还行,比上次视频会议的时候那条歪的好。”
“……那次是程宇帮我打的。”
旁边的程宇无辜躺枪,张了张嘴想辩解,被小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证婚人是苏晚的版画系师兄。此人外表粗犷不羁,甲壳虫的漆都快掉光了也懒得补,心思却细得像头发丝。
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写了一篇证婚词,改了无数遍,最后在婚礼前一天晚上全部推翻,重新写了一段。
他推了推眼镜,清清嗓子,然后用不紧不慢的语调念了出来。
“我认识苏晚十几年了。大学的时候,她是我们系最怪的一个人,别人画画是为了交作业,她画画是为了弄清楚光为什么是光。”
顾言深侧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回握住。
师兄继续说:“你们在雪山脚下看过日落,在暴风雪里分过毯子,在画室的午后共享过宁静。从今往后,每一场风雨都不能再把你们分开。”
他合上证婚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好了,交换戒指。”
橘子被程宇抱在怀里,脖子上系了一个很小的天鹅绒袋子,袋子已经歪到了肚子上,正在不耐烦地用后腿蹬程宇的手腕。
苏晚走过去,从袋子里取出两枚戒指。
两枚极简的铂金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顾言深低下头,把戒指小心虔诚地戴在苏晚的无名指上。她的手指微凉,沾着洗不掉的蓝色颜料,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交换誓言的环节,顾言深握着苏晚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本来背了很多。程宇给我发了一篇范文,什么‘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之类的。”
底下程宇喊了一句:“你什么意思!我写了一晚上!”
顾言深没理他。
他看着苏晚的眼睛,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但我发现那些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我这辈子去过最冷的地方,不在西藏,是在你画室楼下的咖啡店。等你的那几个月,每次门响我都在想是不是你。”
他停了一下,眼眶微红,“后来你来了,我就不冷了。”
苏晚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接过话筒,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你记不记得在纳木错那天,你问我为什么拍星空,我说因为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一瞬。天狼星距离地球有八点六光年远,我们看到的是八年前的光。”
她握着他的手,戒指在他掌心压出一个小小的印记,“光走了八年才到你眼睛里。你等了这么久,所以这颗星星,归你了。”
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程宇第一个跳起来鼓掌。
他鼓掌的力度太大,把橘子的毛都震炸了。
小乔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版画系师兄默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好几遍,咖啡店老板站在吧台后面,往手冲壶里又加了一勺粉。
然后对着旁边唯一还在认真喝咖啡的客人,锁匠老周说:“今天的豆子,不算钱了。”
银杏树上忽然飘下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