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在吧台里哼起了歌,调子很老,像是某个八零年代的民谣。
手冲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在早晨的阳光里扭成一道道透明的曲线。
艺术区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面包车缓缓开过去,司机摇下车窗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大概是来送颜料的。
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抖动,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停车场的积水旁边。
昨天雨夜的积水还没有完全干,映着一小片天空和银杏树的倒影。
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要去颜料店买几种颜色,”她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猫。
“你下午开会的话,现在可以在这里再坐一会儿,橘子交给你了,它要是挠你,你就挠回去,它耳朵后面最怕痒。”
说完就往艺术区大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晚。”
他停了一下,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橘猫在他掌心里打呼噜,咖啡杯里的手冲还剩最后一口。
“明天,你还会给我带新豆子吗?”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艺术区的水泥路上,头顶是一棵刚被雨洗过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微风里缓缓摇动。
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喊了一声“苏老师早”,她抬手回应了一下。
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浅灰色的衬衫照得几乎透明。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明天……”她说,“豆子还在我画室里,你明天来的时候,自己上去拿。”
第二天是周日。
咖啡店休息,艺术区比平时更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红砖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那只橘猫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偶尔扫一下窗框,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
顾言深推开那扇铁门,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到了画室门口,他抬手正要敲门,发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橘子的尾巴从门缝里伸出来,在地板上轻轻甩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苏晚不在画架前。
画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研磨机旁边的滤杯里还冒着热气,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托盘上,显然是刚冲的。
苏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柠檬。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
看到他站在门口,她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咖啡:“你的。研磨度我调细了一格,你尝尝。”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回甘清甜。
“怎么样?”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切柠檬的小砧板。
“比我冲的好。”
她把砧板放在茶几上,开始切柠檬片,“好豆子谁冲都好喝。”
他看着她把柠檬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透光,像小小的黄色月亮。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想起了她在纳木错湖边甩掉手上的水珠,她在暴风雪里把毯子挪到他膝盖上,她在画展上对林清月说“浪漫是观众加上去的”。
这些瞬间串在一起,变成了一条他走了很久的路。
“苏晚。”他开口。
“嗯?”她没有抬头,继续切柠檬。
“我不是来拿豆子的。”他说。
她切柠檬的手停了一瞬。
“我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的时候,告诉自己只是来喝咖啡。
喝了第一杯,觉得苦得要命,但我要了第二杯。
第二次来,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每一次我都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下雨了,顺路。刚开完会,顺路。今天没什么安排,顺路。但这些理由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把柠檬刀放下,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指。
“真正的理由是——我在西藏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让我看到了从未见过光和星空。”
“回来以后我以为我可以忘掉。
我试过重新开始,按部就班,去法餐厅吃鹅肝,去看婚庆公司发来的方案,去选花门的颜色和主桌的桌布。
但我做不到。
我坐在那家法餐厅里,想的不是菜单上的菜,是你说的那句‘画废了就换一张,颜料又没多贵’。我站在婚庆公司的展厅里,想的不是花门多高多宽,是你蹲在卓玛拉山口用炭笔画光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能看到她睫毛上细碎的光点,能闻到她手上柠檬和咖啡混合的清香。
“我以前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我现在还是不太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像你这样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就能安静平和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我可以学,我已经在学了,你教教我,我学得很快。”
他伸出手,停在她手边,掌心朝上。
“我不想再坐在楼下了。
我想每天都上来。
我想每天早上帮你磨豆子、烧水、冲咖啡。
我想在你画画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书,在你去颜料店的时候帮你拎袋子,在橘子挠我的时候挠回去。”
苏晚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久到橘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蹭了一圈。
然后她伸出手,把她那只沾着蓝色颜料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微凉,虎口上有一道今天早上装画框时不小心划到的细痕,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钴蓝色颜料。
“豆子都在第二个柜子里,”她说,声音很轻,“研磨机你已经会用了,明天你自己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