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拎着打包的饭盒,悠闲地往家走。
嘶~为什么程淮舟讲的故事这么耳熟呢?
她到底在哪儿听过?
这种差一点就能想起来的感觉,很磨人。
直到她看见那本邪门的《立体几何》,思绪瞬间串联起来。
林暖原地怔愣了一分钟之久,不敢置信地蹿上前打开书,翻到“灭门惨案”的章节,看到事件主角是李维东时。
有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初看,她以为是向红姐在小说外套了教科书的书皮。
中途几次弃文,故事又啰嗦又无聊。
这是一个由八起惊世骇俗的悬案组成,主角在破案过程中相知、相爱、相互成就的故事。
它不咋讲主角如何推理破案,也不咋讲两人如何腻腻歪歪谈恋爱,也不讲悬案悬在哪里,反而是从受害者和施害者的角度写起。
交代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时代背景和人物的心路历程,一点也不悬疑,甚至让人觉得施害者可怜。
李维东案就很典型。
他有个谈了五年的女友,两人从懵懂好感走到彼此相爱,感情基础相当扎实。
家里不同意,两人抗争了整整两年。
一度私奔到乡下当知青,名都报了,李家愣是大闹知青办给取消了。
两人装怀孕,李家堵女方门口各种污言秽语的骂街,逼得他不得不澄清事实。
以他俩的阅历,能想到的法子都使了,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
父母嫌她填补娘家,是个伏弟魔,不适合过日子。
这话从哪来的?
姑娘家花六百块给她买了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她每月拿工资的三分之一也就十块钱还给父母,直至还完为止。
不说时下重男轻女,就说物资匮乏的当下,家里掏空半个家底帮衬你,不该回报嘛?
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姑娘的问题。
后来姑娘嫁得很好,夫妻恩爱,子女孝顺,是远近闻名会持家的能干媳妇儿。
李维东每次看见初恋一家三口出行,都很羡慕。
如果当时坚持,是否也能过上这样幸福的日子呢。
李维东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第二次相看的是干部独生女,不存在贫穷和扶弟的问题。
相亲对象白薇也很满意他,就一条件,生下的孩子不拘是男孩女孩,有一个跟白家姓就成。
家里不让,说他这是入赘,要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在这个普遍生七八个小孩都不嫌多的年代里。
别说一个崽跟妻子姓了,一半孩子都跟妻子姓又如何呢?
后来,白家妥协了。
时下住房紧张,李维东一直住在客厅临时搭的板床上。
结婚后,要么住到女方家,要么维持现状,每周申请夫妻房过夜。
白家觉得新婚不住一起影响小夫妻感情。
可李家认为儿子住到女方家就是上门女婿,不同意。
两家还在聊这事儿,白家就接到调令要回京城工作,打算连李维东一起调走。
那边有单位分房,小夫妻可以单独住,不存在入赘问题。
李家又担心儿子远走高飞后,不赡养他们,各种阻挠。
李维东手握车票,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口。
他又一次错过了命运的垂青。
两年后,李维东按家中要求,娶了个好拿捏的老实媳妇儿。
为什么没有林暖呢?
因为她是上一个章节引起相关部门重视,意外死亡的第二个知青,属于关键节点的重要道具,并未出现在李维东的剧情里。
小夫妻勤勤恳恳地当了五年的老黄牛。
双职工被家里压榨得越过越潦倒,一度沦落到借钱维持一日三餐。
饶是如此,也没安生日子过,天天挨训。
二十六七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两人颓败得像是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梁的老人,没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为了分家,他们住回村里坍塌的破屋。
为盖新屋,夫妻同心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幸福日子,还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姑娘怀孕嗜睡,加上体虚怀相不好,有点见红躺家里休养。
婆婆上门挑刺,非说她一离人就躲懒,就奴役她儿子,硬把人折腾得流产。
姑娘用一个孩子的死亡,认清了这家人的本质,非要离。
李维东同意了,两人都去扯离婚证了。
李家大闹民政局,大闹上班的工厂,上亲家门上讨说法,总之一通闹,各方施压做思想工作。
两人是好聚不了,也好散不了。
正值八零年下海潮,姑娘心一横就跟同乡跑去南方打拼了。
可那会儿也是人贩子最猖獗的时候。
姑娘死讯传来时,对李维东的打击很大。
他无数次的后悔、自责、买醉,浑浑噩噩度日,工作也跟着丢了。
这样看不到希望的人生,他甚至羡慕起,因高价彩礼卖去男方家当牛做马的家中姐妹。
多可悲。
一个自由的男性居然羡慕起另一个牢笼里人的生活,仅仅因为她们可以和这个家做永久切割。
他甚至放弃了生命,可家人没放弃他,硬是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救回,然后被铺天盖地的指责吞没。
“把你养这么大才挣几年钱就闹自杀,你要死怎么不把我们都带走?
合着就你一个人日子难过,大家都轻松?
没见过你这么丧良心的,养你这么大,还养出个白眼狼。”
对亡妻的死亡的归因更是令他窒息和无力。
他辩驳:“我想死,无关我的妻子,我只是受不了无休止地供养大哥和小弟。”
父母以替他保管、孝敬的名义,收他的工资,然后分配给爱闯祸的孩子来维持家庭的和谐稳定。
至于他这个孝顺懂事的,只有被压榨的份。
他不过说了句实话,就被家人强行送精神病院了。
不爱他吧,知道给他治病;爱他吧,又这个样子。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短视又强势的父母呢?
处处为你考虑,句句为你好,却将你拖进深渊不断往下坠。
有的父母是托举型,有的父母是压榨型,还有一种自以为托举却是裹挟式毁灭型。
李维东无疑是软弱的,可软弱不是他的错。
每一次微小的抗争都会遭受无法承受的反扑,无论是身体上,还是人格上。
他早已被驯服,丧失了支配人生的权利。
所以,在他被送去精神病院当天,他把农药下在了暖水壶里。
当夜,一家数十口集体暴毙。
轰动一时的灭门惨案,由于当时的技术有限,毒源久查不到,加上看热闹的破坏了现场,成了当地骇人听闻的悬案。
警方封锁调查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出嫁女处理遗产。
有毒的暖水瓶经长时间挥发,粘在瓶壁的毒性减弱,只造成了家里体质弱的老人上吐下泻,并未引起怀疑。
直到男女主出场调查,无意中听说,这才把嫌疑锁定到李维东身上。
这是打压、剥削式教育造就的悲剧。
林暖重温一遍剧情后,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传来张巧姐的质问和传话声。
“林暖有人找你。”
林暖看着抓耳挠腮十分局促的李维东,大为不解。
“你来干什么?”
李维东替他失礼的家人赔礼道歉,并按食堂标准支付了两餐饭的钱和票。
对她进行了正面肯定,还开解她,不要因一次相亲失败就受挫,多相看总有合适的,还推荐了几个人品过关、家庭和睦且有意向结婚的男青年。
林暖很难对这样真诚的一个人恶语相向。
也很难把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站在楼梯下对她挥手告别的男青年。
同书里那个眼神浑浊、身形佝偻消瘦、心怀死志、白发苍苍、言语疯癫的罪犯联系在一起。
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林暖攥着扶梯追了两步:“李维东,新中国建立了,新时代的人不应该被旧时代的思想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