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砸下去的瞬间,东华鼻尖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桂花冷香。
这香气里裹着太阴本源独有的清凉,直往天灵盖里钻。
紧接着,一双冰冷柔软的手托住了他的后颈,没让他磕在坚硬的玄冰地砖上。
道爷我这波演技,拿个小金人不过分吧。
东华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顺势卸掉经脉里最后那点撑场面的法力,任由意识陷入真正的黑暗。
广寒宫内殿。
万载玄冰玉雕刻而成的床榻上,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
东华平躺在床榻中央,那件被混沌钟余波撕裂的暗金云纹战袍已经被褪下,露出布满血污的里衣。左半边肩膀更是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羲和坐在床沿。
那身残破的月华长裙已经换下,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色宫装。
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眶里布满血丝。双手交叠悬停在东华胸口三寸的位置,正源源不断地将纯阴本源输送进他的气海。
为了护住太阴星,她差点自爆星核,本源已经极度亏空。现在强行调动法力救人,导致她的脸色比玄冰玉床还要白上几分。
“姐姐,你休息会儿吧。”
常羲坐在不远处的桂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颗啃了一半的灵果。
“你再这么耗下去,他没醒,你先交代在这儿了。大不了我去找几株先天灵药给他熬汤喝。”
常羲晃悠着两条小腿,脚踝上的银色铃铛叮当乱响。
她嘴上虽然说得轻松,但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玄冰床。
那个被全洪荒嘲笑的懦夫,居然敢为了姐姐去硬抗太一的混沌钟。她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怪蜀黍。
“别胡闹。”
羲和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东华道友是为了救我们才受此重伤。他本就道果碎裂,如今又被混沌钟震伤了心脉,寻常灵药根本压不住他体内乱窜的纯阳之气。”
话音刚落。
躺在床上的东华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这不是装的。
那是真疼。
东华的意识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
他气海里那颗布满裂痕的纯阳道果,原本正处于阴阳逆转遁法的反噬期。现在羲和又好死不死地把精纯的太阴本源往他身体里灌。
纯阳遇上纯阴。
这根本不是疗伤,这是在往烧红的油锅里泼冷水!
两股截然相反的大道法则在他本就脆弱的经脉里直接炸开了锅。
东华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道爷我是在太阴星核建备份,不是来体验千刀万剐的!
他想出声制止羲和,但经脉里的剧痛已经让他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骨节突兀地顶着皮肉,在玄冰床上抓出几道刺耳的划痕。
“他怎么了!”
常羲丢下灵果,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两步窜到床边。
“纯阳排斥......”
羲和看着东华痛苦扭曲的面容,眼底闪过极度的慌乱和自责。
她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都在打颤。
“太阴本源太冷了,他体内的纯阳之气在拼命反抗。可是如果不压制,混沌钟的余波会直接撕碎他的元神。”
羲和咬着下唇,力道大到直接咬出了血。
没有任何犹豫。
她抬起右手食指,直接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十指连心。
一滴散发着浓郁月华光晕的液体从她指尖渗了出来。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她本命相修的太阴神水。
羲和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捏开东华紧闭的牙关,将那滴太阴神水送了进去。
神水入口。
东华只觉得喉咙里滚过一道清凉的甘泉。原本暴躁得快要掀翻气海的纯阳之气,竟然奇迹般地安分了下去。
但这还不够。
经脉撕裂的痛楚依然在持续。
羲和做了一个让常羲惊掉下巴的动作。
她直接掀开被角,半跪在床沿上。双手紧紧裹住东华痉挛的左手。
玄冰床极寒,但羲和掌心却带着一抹温热。
她不顾自身本源的亏损,强行放开心神防备,用最原始的体温和完全不设防的太阴气息,去安抚那股暴躁的纯阳法则。
两人距离极近。
近到东华能清晰地听到羲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她发丝垂落在自己脖颈上的酥痒。
这画面绝了。
常羲瞪大了眼睛,手里还捏着半个啃剩的灵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姐姐向来最重规矩,别说和男修有肢体接触,平时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今天居然主动握着一个男人的手,还把本命神水都喂出去了?
这位东华道友不仅抗揍,撩拨古板姐姐的手段更是高明!常羲在心里默默给东华竖了个大拇指。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静谧中一点点流逝。
足足过了三天三夜。
东华体内那股乱窜的纯阳之气终于被彻底安抚下来,甚至还因祸得福,借着那滴太阴神水,将道果上的裂痕修补了千万分之一。
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泡在温泉里的舒坦。
东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再装睡下去,这出苦肉计就要变成占便宜的流氓戏了。
他眼皮轻轻颤动了两下。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水......”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内殿里响起。
羲和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疲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神采。
“东华道友,你醒了?”
东华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羲和那张近在咫尺、憔悴得让人心疼的脸。
他先是愣了一下,视线下移,正好看见羲和紧紧握着自己的左手。
完美的老好人剧本,启动。
东华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
他双手撑着床榻,不顾牵扯到伤口的剧痛,强行直起身子,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神女恕罪!”
东华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语气里满是懊恼和自责。
“小仙修为低微,道果残破。本想替神女挡下那一击,没想到反而成了神女的累赘,还要劳烦神女耗费本源为我疗伤。这因果......小仙万死难报。”
他低着头,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卑微模样,把一个“想帮忙却搞砸了的老实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羲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愧疚更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明明救了自己和整个太阴星的命。
他明明被混沌钟砸得差点身死道消。
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向自己道歉?
洪荒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纯粹的人?
“道友快别这么说。”
羲和连忙伸手去扶他,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若不是道友挺身而出,太阴星今日早已不复存在。是我连累了道友才对。”
羲和顺势松开一直握着的手,想要去拿旁边几案上的灵茶。
就在她视线从东华手上移开的瞬间。
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刚才一直被她紧紧握着的、东华的左手掌心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诡异的印记。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阵纹。
阵纹呈漩涡状,正在皮肤下缓缓旋转,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阴冷,甚至带着几分血腥味的波动。
这绝不是纯阳之气该有的东西!
羲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落了几滴在裙摆上。
“道友,你手心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