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何在!”
这嗓子吼出去,大殿顶上的几片老旧琉璃瓦跟着抖了抖。
冷风顺着破窗纸猛灌进来,把赵高尸体上的血腥味吹得满殿乱窜。
顿弱那只浑浊的独眼眯成一条缝,干瘪的嘴唇刚想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头顶的房梁突然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咔嚓——”
一团巨大的黑影带着刺骨的寒气,硬生生砸穿了穹顶。
碎木屑跟灰尘扬了满天,呛得底下几个老臣捂着鼻子疯狂咳嗽。
那黑影砸在青石板上,两脚落地的地方,蛛网般的裂纹咔咔往外蔓延。
来人头戴破旧斗笠,脸上扣着一张泛着铁锈味的青铜恶鬼面具。
身上那件玄色长袍破了几道口子,隐隐透出一股常年泡在死人堆里的腐臭味。
面具下的双眼死寂一片,慢慢扫过大殿。
就这一眼,顿弱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塞了块冰砖,头皮一寸寸炸开。
“不良帅袁天罡……”
沙哑粗粝的声音刮过鼓膜,那人单膝轰然砸地,双手抱拳。
“参见主公!”
这四个字还没落音,大殿四周的阴影里接连响起布料撕裂冷风的动静。
三十六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子,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落在大殿各个角落。
每人手里都倒提着一把狭长的唐刀。
刀刃上没血,却映着烛火晃出一片渗人的白光。
顿弱不自觉往后倒退了半步。
脚后跟踩到半截断裂的竹简,脚腕一扭,差点闪了那把老骨头。
“你……这些人……”他引以为傲的定力碎了一地。
咸阳宫的房顶上藏了三十多号活人,黑冰台的暗哨居然连个响都没听见?
嬴子夜走上前,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灰。
“老头,你刚才说瞎子聋子来着?”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袁天罡,“大帅,给咱们黑冰台的统领上上课,教教他啥叫长耳朵。”
袁天罡没起身,只是抬手从怀里摸出几卷羊皮册子。
动作慢吞吞的,却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狠劲。
“啪嗒。”
册子被甩在顿弱脚尖跟前,砸起一小股灰尘。
“大秦历三十五年,右丞相冯去疾暗遣家奴,在陇西私开铁矿。”
袁天罡面具下的声音没半点起伏,像是在念催命符。
“锻造劣质箭头两万枚,以次充好卖给北地边防,从中贪墨军饷折合粟米四万石。”
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冯去疾,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口气没捣腾上来,直接瘫进了一滩骚黄色的水渍里。
“别停啊,接着念。”嬴子夜蹲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顿弱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
袁天罡粗糙的手指在另一卷羊皮上点了点。
“上个月初七,黑冰台副统领赵吉,收受匈奴左谷蠡王金饼五十块。”
“换出去了长城防线雁门关的三处薄弱布防图。”
“当晚赵吉还在教坊司花魁的床底下,把金饼藏进了一个红木夜壶里。”
顿弱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往外一凸。
眼珠子上的红血丝跟蜘蛛网似的瞬间炸开。
“不……这绝不可能!”
他下意识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唾沫星子喷在下巴的胡须上。
赵吉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干儿子,最是死忠,每天甚至连吃了几碗饭都会向他报备!
这事儿要是真的,那他这统领当得岂不就像个天天被耍的猴?
“不可能?”嬴子夜站起身,用脚尖挑开地上的羊皮卷。
“那你自己翻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还夹着赵吉给匈奴人写的亲笔回执?”
“落款盖的可是你们黑冰台的副印。”
顿弱哆嗦着手,跟中风了似的弯下腰。
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他把那张羊皮死死攥在手里,凑到眼前。
上面那熟悉的笔迹,还有那枚缺了个角的红色印泥。
像是一把生锈的凿子,硬生生凿碎了他这辈子积攒起来的所有骄傲。
“老臣……老臣竟瞎到了这步田地?”
顿弱双腿一软,“吧嗒”一声跪在地上。
怀里那块象征特权的玄鸟铁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嬴子夜脚边。
他伸手捂着脸,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黑冰台自诩天下无敌的谍报网,在人家这堆连床底下夜壶都能摸清楚的情报面前,简直就是一堆糊弄鬼的废纸!
“哎,你家副统领也是个讲究人,拿夜壶装钱,也不嫌骚得慌。”
嬴子夜一脚踩住那块铁牌,靴底在上面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老头,现在你觉得,我还需要指望你那帮瞎子聋子出去闻味儿吗?”
顿弱双手撑着地,脑袋垂得死死的。
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答,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水晕。
他认栽了。
彻底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不良人……天下竟有如此……”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囫囵话。
只能认命地把脑袋磕在地砖上,再也抬不起来。
一墙之隔的地下密室里。
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彻底灭了,空气里透着股阴冷的土腥味。
嬴政像个蛤蟆一样趴在墙上,耳朵死死堵在传音铜管上。
他大张着嘴,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刚拉完犁的老牛。
胸口一阵阵发闷,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把铜锣在同时敲打。
冯去疾贩卖劣质兵器?黑冰台副统领通敌卖国?
这些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朝廷大员,居然背地里全是烂透了的脓疮!
而自己这个坐拥天下的皇帝,每天看奏章看到半夜,居然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赵吉……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嬴政气得眼眶通红,右手下意识往下巴上一捋。
他本来想摸胡子,结果手劲太大。
“呲啦”一下。
“嘶——”
下巴传来一阵撕裂皮肉的钻心刺痛。
嬴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头一看。
手心里攥着一大撮硬生生薅下来的黑胡须,根部还带着血丝。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一把将断须扔在地上,两只手扒着铜管边缘。
他原本以为,这逆子今天在朝堂上杀赵高、废胡亥,靠的也就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力。
想当个合格的帝王,还差得远。
但现在,这从天而降的“不良人”,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嬴政的世界观。
那可是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黑冰台都没查出来的死穴啊!
这小子从哪弄来这么一帮武功奇高、情报能力还恐怖到变态的怪物?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把后背的里衣全浸透了,湿哒哒地粘在脊梁骨上。
他瞪着那根还在往外传声的铜管,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实在没忍住,哆嗦着嘴唇冲着管子口嘀咕出声。
“你个小王八蛋……你到底还背着老子,在咸阳城里埋了多少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