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三清殿。
冷风夹着没化开的冰雪,顺着半开的殿门直往里头倒灌。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草药烧糊的酸苦味。
那是太上老子那炉废掉的九转金丹留下的余味,怎么散都散不干净。
老子盘腿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蒲团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头,在半空中慢吞吞地划拉着。
指尖溢出一丝丝白色的太清仙光。
光芒勾勒出一个个复杂的八卦符文,刚凑成个圆盘的形状。
“啪。”
一声轻响。
半空中的符文像被水浇灭的纸钱,瞬间碎成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扑簌簌地全落在了老子的手背上。
老子手腕一抖。
两排稀疏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手,揪住下巴上的一根白胡须,用力往下一拽。
“嘶……”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凉气。
“乱了,全成了一锅浑水。”
老子看着满手的灰粉,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天机蒙尘,功德之路……硬生生被掐断了啊。”
他叹了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了下去。
原本就佝偻的后背,这会儿看着更像是个凡间风烛残年的老头。
大殿右边。
元始天尊坐在雕花的紫檀木椅子上。
他那身宝贝得不行的玉清道袍,袖口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黑印子。
头顶没戴道冠。
几缕烧卷了的长发散在耳边,挡住了半边脸。
听见老子的叹息声。
元始捏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如意的柄端在他手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兄!”
元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刮痕。
他胸膛剧烈起伏,紫色的眸子里布满了扭曲的红血丝。
“这还推演个什么劲!”
元始一甩袖子,带起一阵狂风,把大殿角落的几盏长明灯全给扫灭了。
“红云这厮,简直就是洪荒天地间长出来的一颗毒瘤!”
他咬着后槽牙,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躲在那乌龟壳里不出来,不接圣位。”
元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脚步重得踩碎了好几块玉砖。
“天道的因果链条就被他一个人卡得死死的!”
“西方那两个废物立不了教,连带着咱们的功德也降不下来!”
他猛地停住脚,转身死死盯着老子。
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白气。
“难不成,咱们三清,堂堂盘古正宗。”
“就得跟着那两个要饭的陪葬,一辈子卡在准圣境界里烂掉?!”
大殿左边的阴影里。
传来一阵“咕咚咕咚”灌水的声音。
通天教主光着一只脚,另一条腿翘在红漆柱子上。
他手里捧着个半旧的酒葫芦,仰着脖子刚灌完一口。
一抹嘴丫子上的酒渍,通天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嗝——”
酒气混着果香在殿里散开。
“二哥,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理了。”
通天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斜着眼瞅元始。
嘴角咧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人家红云道友,凭啥给你们当这铺路的石头?”
元始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通天。
“你闭嘴!休要帮着外人长志气!”
通天根本不怵他。
从柱子上跳下来,随手把酒葫芦挂在腰带上。
“怎么着?只许你们去紫霄宫抢机缘,不许人家在家里睡大觉?”
通天走近了两步,抱着胳膊。
“他捏碎紫气,是不想给天道当傀儡。”
“他闭门谢客,是不想搅和进这滩浑水。”
通天啧啧两声,眼里全是赞赏的光。
“要我看啊,红云道友这身硬骨头,才是咱们修道之人的楷模!”
他伸出食指,点着元始那散乱的发髻。
“倒是二哥你,平时端着个架子。”
“今天去人家门口摆谱,结果连个大门都没摸着,就被地脉神雷给崩了回来。”
通天捂着肚子,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你瞅瞅你现在这副模样,跟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烧火童子有什么分别?”
元始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通天!”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三清殿里炸响。
元始右手一抓,盘古幡瞬间破开虚空,落入掌心。
灰白色的混沌剑气在幡面上疯狂吞吐,把大殿的房梁绞出了十几道口子。
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你这不知尊卑的东西!今日我便替大兄教训教训你!”
通天也不含糊。
反手往后背一摸,“铮”地一声脆响。
青萍剑出鞘,带着刺骨的寒芒,稳稳挡在身前。
“来啊!真当我怕你那破破烂烂的幡子?”
通天挑着眉毛,剑尖直指元始的咽喉。
两股准圣巅峰的恐怖杀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噼里啪啦的音爆声。
“够了!”
一声低喝。
老子手里的太极图虚影猛地放大,像一张黑白相间的巨网。
直接插在两人中间。
绵柔却坚不可摧的阴阳二气,硬生生把两人的杀机给化解成了一缕清风。
老子胸口一阵起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咳咳……还嫌不够乱吗!”
他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瞪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弟。
“天机已乱,你们在这大殿里把脑浆子打出来,功德就能掉下来了?”
元始狠狠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手腕一翻,收起盘古幡,冷哼一声转过身。
通天撇了撇嘴,把青萍剑插回剑鞘,小声嘟囔。
“切,玩不起就告状。”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风顺着破开的屋顶往里灌,吹得元始残破的道袍哗啦作响。
他盯着大殿地砖上的纹路,眼神像是在毒液里泡过一样阴冷。
红云。
不杀此獠,他元始这辈子念头都不可能通达!
强攻万寿山,有那邪门的地书大阵顶着。
他自己去试过了,还崩了一身的伤。
道祖去了都没讨到好,被逼着送出了乾坤鼎。
元始眯起眼睛,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算计。
既然圣人之下破不了这阵法。
那若是……让那些不讲道理的莽夫去砸呢?
他脑子里浮现出十二个如铁塔般高耸的巨大身影。
巫族。
那帮满脑子只有肌肉的蠢货。
最是贪婪,也最是好斗。
元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他压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大兄,三弟。”
元始转过身,看着老子和通天,眼底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光芒。
“既然咱们不方便直接出手。”
“那不妨借把刀子用用。”
老子手里的拂尘一顿,抬起眼皮看他。
“借刀?”
元始点了点头,理了理被烧焦的袖口。
动作慢条斯理。
“大荒深处的那十二个泥腿子。”
“他们不是一直四处搜刮能强健肉身的宝贝吗?”
元始冷笑了一声,喉结上下滑动。
“若是我派人去盘古殿透个风。”
“就说万寿山里,藏着能让人肉身成圣的绝世奇珍,还有鸿蒙紫气的残渣……”
他眯着眼,语气里满是笃定。
“你们猜。”
“帝江和祝融那几个没脑子的蠢货,会不会提着斧子。”
“直接把红云那引以为傲的乌龟壳,给砸成一地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