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紫霞像被野狗啃过的烂布。
一层层剥落,褪成了灰扑扑的死灰色。
鸿钧走得连个虚影都没剩下。
那股子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檀香味,早被万寿山的穿堂风吹散了。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黄沙,一股脑糊在青石台阶上。
准提瘫在那个半干的烂泥坑里。
他那条被尿湿的破布裤衩,在风里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
冰渣子剌着大腿根的软肉,疼得他直抽凉气。
“滴答。”
接引干瘪的鼻尖上,落下一滴浑浊的水珠。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盖往外翻卷,渗出的黑血混在泥土里。
那张脸皱得像风干了百年的苦瓜,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师兄……”
准提嗓子里发出两声破风箱拉动的残喘。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接引的大腿。
泥水蹭了接引一裤腿。
“那孙子……他没接圣位!他把鼎黑了!”
准提眼眶里全是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泥污。
“咱们西方的气运,还在漏啊!”
他扯着沙哑劈裂的嗓门干嚎,嘴里喷出一股子浓烈的酸腐气味。
“因果债没平,圣位也卡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不活了!”
准提把脑袋狠狠撞在接引的膝盖骨上,撞得接引身子直晃。
他像个撒泼的村妇,双手捶着地上的烂泥,泥浆子溅了两人一脸。
接引没躲。
他呆滞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哭成烂泥的师弟。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像被踩灭的烟头,彻底死绝了。
“唉……”
接引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想去拍拍准提的后背。
手停在半空,哆嗦了半天,又颓然地垂了下去。
“咱们这回,是真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
“早知今日……紫霄宫那座位,倒贴我两件灵宝,我都不去坐。”
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两人抱在冷风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活像两个刚被人打劫完的叫花子。
“啧啧啧。”
头顶上方的虚空里,突然传来两声阴阳怪气的咂嘴声。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着铁锈的酸气,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压得准提的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接引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抬起头。
一朵红得发黑的十二品业火红莲,慢悠悠地从灰云里飘出来。
莲花瓣上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血水。
冥河老祖盘腿坐在莲台上,怀里抱着元屠阿鼻两把杀伐剑。
他身上披着件猩红的披风,嘴角叼着一根不知名的白骨签子。
一双狭长的眸子往下斜睨着,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当是谁在这儿哭丧呢,嚎得我在血海都听见动静了。”
冥河吐掉嘴里的白骨签,签子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两截。
他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
“这不是紫霄宫第一排的大红人嘛?”
冥河身子往前探了探,故意拖长了音调。
“怎么着?那极乐世界待腻了,跑万寿山门口要饭来了?”
准提被这话刺得浑身一哆嗦。
一口热血涌上喉咙,直接从牙缝里呲了出来。
“冥、冥河!你个下水沟里爬出来的杂碎,也敢来看我的笑话!”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肚子一软,又一屁股跌了回去。
冥河连正眼都没给他,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
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看笑话?老祖我忙得很,哪有空看你们这出丑戏。”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那层厚实的玄黄光幕。
眼里的嘲讽退去,换上了一副狂热的崇拜。
“我也就是路过,顺道来沾沾红云道友的仙气。”
冥河咂巴两下嘴,眼底直冒精光。
“人家这才是真神仙啊。”
他指了指瘫在地上的接引。
“你们费尽心机抢个座位,结果把家底赔了个底儿掉。”
“人家呢?躺在院子里喝茶,道祖亲自上门送造化至宝。”
“不想要,还能一脚把道祖踹出门外。”
冥河拍着大腿,笑得肩膀直颤。
“红云老祖,真乃我辈楷模!”
“我冥河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是彻底服透了。”
接引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张嘴喷出一大口带着黑块的淤血。
“你……咳咳咳!”
接引指着半空中的冥河,眼前一阵发黑。
冥河嗤笑一声,拍了拍血莲的座基。
“行了,你们慢慢哭吧,老祖我得回血海闭关悟道了。”
“红云道友传我的杀戮法则,可比天道那破烂画饼强多了。”
血莲化作一道红光,带着刺鼻的腥风,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阵张狂的笑声,在万寿山上空回荡。
准提和接引抱在一起,抖得像寒风里的两只鹌鹑。
道心碎成了粉末,连拼都拼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
亿万里之外,昆仑山,玉虚宫。
大殿里的盘龙香炉往外冒着青烟。
元始天尊还没回来,大殿里空荡荡的。
只有太上老子骑着青牛,停在玉虚宫门外的广场上。
老子从牛背上翻身下来,动作有些迟缓。
布鞋踩在玉石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这会儿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凝重。
老子走到广场边缘的悬崖旁。
山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飞。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太极符文。
符文亮起微弱的白光,组成一个残破的八卦图。
老子死死盯着图中央那个空缺的黑点。
眼角剧烈抽搐。
“咔哒。”
八卦图发出一声脆响,直接在半空中崩碎成了一捧飞灰。
老子手指一僵,手腕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揪住下巴上的一根胡须,用力扯了下来,连疼都没顾上。
“麻烦了。”
老子嗓音干涩,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山顶稀薄的冷空气,肺叶子隐隐作痛。
转过头,看着旁边那头正在啃草皮的青牛。
“青牛啊,红云这步棋,把整个天道的棋盘给掀翻了。”
老子背着手,佝偻着脊背,脚步沉重地往大殿方向挪。
“他不接圣位,这天地的因果环就缺了一块死角。”
“道祖虽然走了……”
老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苍穹。
“但这漏洞,报应在咱们身上了。”
他闭上眼,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咱们这圣人位格,根本圆满不了。”
老子咽了口苦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气运不全,天机混沌。”
“这立教之路……怕是全被他这一把,给彻底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