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狂笑声顺着半空砸下来,震得四周的碎云彩直往下掉渣。
一道青蒙蒙的剑光,像把大剪刀,粗暴地扯开了东边的天幕。
裂缝里往外灌着一股子咸湿的海风味儿。
一头毛色乌黑发亮的奎牛,迈着四方步溜达出来。
牛蹄子踩在虚空上,踏出一圈圈青色的波纹。
“哞——”
奎牛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喷嚏,喷出两团带水汽的白雾。
通天教主光着半拉膀子,斜斜地歪在牛背上。
背后背着四把拿破布裹着的长剑。
他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指着底下翻倒的沉香辇,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
通天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拿手背胡乱一蹭。
“二哥啊二哥,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元始站在半块碎裂的车板上,一阵邪风刮过。
几根烧焦的头发黏在他嘴角,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他握着盘古幡的手指头,骨节泛出渗人的青白色。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金色的血丝。
“通天!你闭嘴!”
元始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带出一股子铁锈味。
“本尊在此替天行道,你、你竟敢跑来搅局!”
通天从牛背上跳下来,稳稳踩在半空。
他凑近了两步,绕着元始转了半圈,嘴里啧啧有声。
“替天行道?我看你像是去凡间剃了个头。”
他伸出食指,点着元始那散乱的发髻。
“你瞅瞅你这造型,顶个鸡窝,还替天行道呢?”
通天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
“大哥出门前刚嘱咐过,让咱们留点体面。”
“你这脸皮,今儿个算是扒下来,扔泥坑里踩了吧?”
元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沉重得像拉破了风箱。
紫色的眸子里翻滚着骇人的杀机。
盘古幡上的混沌剑气疯狂吞吐,把周围的空间割出密密麻麻的黑口子。
“你个不分里外的混账东西!”
元始举起盘古幡,直接对准了通天的鼻尖。
“红云这等湿生卵化之辈,辱我玄门,你、你竟帮着外人耻笑亲兄!”
“哎哎哎,别乱扣帽子啊。”
通天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按住背后的剑柄。
大拇指在粗糙的破布上摩挲了两下。
“我可没帮谁,我就是路过,顺道看个乐子。”
他瞥了一眼底下那层玄黄色的地书光幕,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嘛,红云道友这阵法确实有点门道。”
“能把你这要面子的人崩成这副德行,我、我还真想请教请教。”
远处。
老子骑着青牛,躲在厚厚的云层后头。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叹息声在喉咙里转了两圈。
“这俩冤家……又掐起来了。”
他那张老脸上布满疲惫,连下巴上的胡子都显得没精打采。
光幕里头。
陆轩看得津津有味。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端着个冒热气的黑铁盆溜达回来。
“老哥,别搁那杵着了,过来歇会儿。”
陆轩把铁盆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一股浓郁的焦糖甜香味,混着烤糊的地瓜皮味,瞬间飘满前院。
镇元子正扒着门缝往外瞅,冷不丁闻见这味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盆里那几个烤得流蜜的红皮地瓜。
“老弟,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烤这玩意儿?”
陆轩拿起一个滚烫的地瓜,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
烫得他直吸溜凉气,耳根子发红。
“嘶……呼!你懂啥,看戏不配点零食,那还有什么灵魂?”
他用力剥开一层焦黑的皮,露出金黄色的地瓜瓤。
一口咬下去,烫得舌头打卷。
陆轩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把瓜子,两罐用冰块镇过的果子酒。
全摆在石桌上。
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把椅子挪到大阵边缘。
翘起二郎腿,扯着嗓子冲天上喊。
“喂——天上那两位!”
陆轩咬着地瓜,吐沫星子乱飞。
“光动嘴皮子算什么本事啊!”
“动手啊!那个拿幡的,你刚才劈我那股子狠劲儿呢?”
“那个背剑的,你也拔剑啊,杵在那当电线杆子呐?”
大阵外头,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底下的散仙们全都趴在泥坑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这红云老祖是真嫌命长啊!
元始天尊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个吃地瓜的红袍道人。
“红云!你找死!”
陆轩根本没搭理他,拿起果子酒灌了一大口。
“咕咚。”
他舒坦地打了个酒嗝,继续拿那土制喇叭拱火。
“打起来!赶紧的!”
“我这儿瓜子啤酒烤地瓜全备齐了,前排售票啊!”
“谁赢了我给谁发个大红花!”
陆轩咧着嘴,笑得像个坑蒙拐骗的黑心商贩。
通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他指着陆轩,连连点头。
“红云道友,你这脾气,对我的胃口!”
元始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盘古幡上的混沌剑气暴涨了十倍。
撕裂周围数百里的虚空。
“通天!你给我让开!今日本尊连你一块儿教训!”
通天收起笑容,反手一抽。
“铮——”
青萍剑出鞘,清脆的剑鸣声震得九条金龙齐齐后退。
青色的剑光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直指元始的眉心。
“二哥,你少拿长辈的架子压我。”
通天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你想打,我奉陪到底。”
两股属于圣人本源的恐怖气息,在万寿山上空狠狠撞在一起。
云海被撕成碎絮。
天雷滚滚,仿佛世界末日提前降临。
底下的散仙们全被震得口吐鲜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镇元子躲在石桌底下,死死抱着地书。
“疯了……全疯了,这俩亲兄弟怎么真要干起来了……”
老道士哆嗦着嘴唇,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陆轩咔吧磕开一粒瓜子,随口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打呗,打烂了洪荒,正好大家一起完蛋。”
他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地喝着冰酒。
眼看着盘古幡的剑气和青萍剑的剑光就要绞杀在一起。
突然。
一切都停住了。
风不吹了。
雷不响了。
连天上飘落的碎木渣子,都直愣愣地悬停在半空。
整个洪荒世界,像被人按下了一个粗暴的暂停键。
空气变得像凝固的水泥。
压得人骨骼发酸。
一股古老、苍凉,带着绝对法则威严的气息,从三十三天外的虚空深处,缓缓渗透下来。
这股气息没有元始那么狂暴。
但却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仿佛只要这气息的主人愿意,一个念头就能把所有的生灵抹除。
陆轩手里的半截烤地瓜,“吧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他皱起眉头,坐直了身子。
丹田里的气血疯狂涌动,抵抗着这股无孔不入的威压。
一道悠长、沉闷,透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声。
像是在所有人耳边同时响起。
“唉……”
只一个字。
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身上的杀气,就像被一盆冰水浇灭。
盘古幡的光芒黯淡下去。
青萍剑也停止了剑鸣。
云层上方,太上老子骑着青牛,恭恭敬敬地翻身下来。
对着虚空深深作了个揖。
元始和通天对视一眼,脸色全都变得煞白。
两人赶紧收起兵器,垂下高傲的头颅,弯腰行礼。
一个略显干涩、透着凉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胡闹够了没有?”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显眼吗?”
虚空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手持竹杖的老者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越过跪拜的三清。
直直地落在光幕里,那个还捏着半把瓜子的红袍道人身上。
“红云。”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闹剧该收场了,开门吧……咱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