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金龙喷着带火星子的响鼻。
粗重的鼻息卷起一阵滚烫的硫磺味，直扑下方的万寿山集市。
云层被染成晃眼的紫色。
九龙沉香辇稳稳停在半空。
元始天尊站在车辇前端，一截白玉拂尘搭在臂弯里。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底下像蚂蚁窝一样乱哄哄的空地。
眼角抽动两下，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嫌恶。
几百个散仙挤在烂泥地上，推推搡搡。
左边支着个漏油的铁架子，烤兽腿滴下的肥油砸在炭火上滋啦乱响。
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肉味。
右边铺着块破布，上面堆着黑不溜秋的药丸子，散发着狐臭般的怪味。
“粗鄙。”
元始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带着冰碴子的字。
他视线一转，盯上了正撅着屁股往裤裆里塞画册的东王公。
堂堂男仙之首，竟跟一帮散修厮混在一起兜售话本。
胸腔里拱起一团邪火，烧得肋骨生疼。
他握着盘古幡的手指猛地收紧。
玉石柄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哼！”
一声冷哼从云端砸落，宛如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
伴随着圣人境独有的压迫感。
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底下正讨价还价的散仙们像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趴了一地。
胖散仙手里的烤肉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泥。
他顾不上心疼，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东王公更惨。
刚塞进裤裆的画册被威压一挤，纸边锋利，划破了大腿根。
他疼得呲牙咧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往外冒。
只敢把脸埋在土里，吃了一嘴的沙子。
陆轩正掂量着刚收上来的摊位费。
头顶上的气场扫过来，他感觉肩膀微微一沉。
丹田里的大罗气血自动运转，把那股劲儿消弭于无形。
“哟，又来个砸场子的。”
陆轩撇了撇嘴，把灵石一股脑塞进大红色的袖兜里。
顺便拍了拍袖口，防止掉出来。
他脚尖点地，慢悠悠地往后退了两步。
正好退进那层玄黄色的地书光幕里。
光幕像一层水波，包裹住他的身体，又瞬间合拢。
镇元子早躲在门板后头了。
看见陆轩退回来，老道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老弟！你可算进来了！”
镇元子嗓音干涩，喉结上下滑动，直咽唾沫。
“上头那位……哎哟，这可是个活祖宗啊！”
老道士揪着自己凌乱的胡须，指尖都在打颤。
“他向来看重脸面，你在这儿摆摊收钱，等于是在挖玄门的祖坟啊！”
陆轩掏了掏耳朵，弹掉指甲盖上的灰。
“挖就挖呗，他还能咬我不成？”
他隔着那层半透明的黄光，仰起脸，迎上元始杀人的目光。
元始站在车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光幕里的陆轩。
那张带着懒散笑容的脸，怎么看怎么刺眼。
一股浓浓的厌恶从他心底升起，直冲脑门。
“红云。”
元始的声音不大，却在法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方圆数万里。
每个字都带着刀子般的锋芒。
“你这披毛戴角之辈，不知天数，不明理数。”
他抬起手，用盘古幡的尖端指着底下的散仙。
“纠集一帮狐群狗党，在仙家清静之地，开办这等下作集市。”
“满地污秽，恶臭熏天！”
元始鼻翼抽动，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脏了肺管子。
“玄门的颜面，先天神魔的骨气，都被你扔进泥坑里踩烂了！”
元始胸膛起伏，玉清仙光在周身疯狂流转。
震得九条金龙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发出低沉的龙吟。
大阵里头。
陆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哎哎哎，打住打住。”
他从怀里掏出个土制大喇叭，按了下扩音符文。
“这位大仙，你是不是跑错片场了？”
陆轩的声音经过喇叭放大，带着滋啦的杂音，显得破绽百出。
“我这儿是万寿山自由贸易区，有营业执照的。”
他伸出小拇指抠了抠鼻孔。
“你嫌臭你别闻啊，谁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来了？”
“嫌下作？刚才东王公数钱的时候，那哈喇子都快滴画册上了。”
趴在地上的东王公猛地打了个寒颤。
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道、道友……别提我行不……”
他欲哭无泪地嘟囔，下半身火辣辣的疼。
元始天尊听到喇叭里传出来的浑话，发丝倒竖。
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活了无尽岁月，从来没人敢当面用这种泼皮无赖的腔调跟他回嘴。
“牙尖嘴利！”
元始咬着后槽牙，紫色的眸子里翻滚着杀气。
“你这等只配烂在泥里的杂碎，也敢妄议玄门正宗？”
陆轩打了个哈欠，随手把喇叭扔在石桌上。
木头喇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宗？你们正宗怎么不去大街上施粥啊？”
“跑我这收保护费来了？”
元始彻底失控。
“放肆！”
一声怒喝震碎了天上几朵零星的白云。
他双目圆瞪，眼底的紫气疯狂涌动。
“伶牙俐齿，死不悔改。”
“今日，吾便代道祖，破了你这乌龟壳！”
元始手腕一翻，盘古幡被他随手插在车辇旁。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一道璀璨刺目的五彩华光，从他眉心冲天而起。
那是一团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奇异光团。
诸天庆云。
此物一出，万寿山上空的空气被抽干。
窒息感掐住了底下每个人的喉咙。
镇元子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青砖地上。
“完了完了……这、这是道祖赐下的异宝啊！”
老道士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这玩意儿砸下来，万寿山的地脉都得断成八截！”
陆轩没吭声。
他眉头微皱，紧紧盯着天上那团不断膨胀的五彩光团。
光团里蕴含的破坏力，让他大罗圆满的肉身也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战栗。
元始立在云端，长发随风狂舞。
他眼神冰冷，双手猛地往下虚压。
“镇！”
诸天庆云化作一座覆盖百里的五彩神山。
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声，以陨石坠地的威势，朝着地书光幕狠狠砸落。
狂风把地上的摊位吹得七零八落。
木板横飞，烤架翻倒。
暗红色的炭火点燃了干枯的杂草，冒出阵阵呛人的黑烟。
散仙们绝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抠住泥地。
“轰隆——”
一声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诸天庆云结结实实地撞在玄黄色的光幕上。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贴着地皮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光幕剧烈往里凹陷。
黄光疯狂闪烁，发出玻璃即将碎裂的刺耳嘎吱声。
整座万寿山在这一刻，像个筛子一样疯狂颤抖。
地缝从山脚下蔓延开来，碎石如雨点般滚落。
院子里。
陆轩脚底下的青石板裂开几道口子。
他身子晃了两晃，脚趾死死扣住地面才站稳。
头顶上的黄光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土味和浓烈的杀机。
镇元子手里捧着的地书烫得像块烙铁。
老道士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滴在泛黄的书页上。
“老、老弟……”
镇元子嗓音嘶哑，疼得直抽凉气。
他死命往地书里灌注法力，眼眶里的红血丝快要炸开。
“这壳子……好像要扛不住了！咱、咱要不服个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