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林天宝叫到办公室,板着脸说:“天宝同志,范志国受伤了,他的任务你来顶上。两千斤肉,这两天就要。”
林天宝一听就笑了。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白科长,您这是为难我。两千斤肉两天就要,您当我是神仙?范志国自己的任务没完成,凭什么让我给他擦屁股?我欠他的?我是他姥爷?”
白永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范志国是他外甥,林天宝说“我是他姥爷”,那不是拐着弯骂人吗?他气得拍桌子:“林天宝,你什么态度?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你必须完成!”
林天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慢悠悠地说:“白科长,您别急。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您要是好好说,我还能考虑考虑。您这又是拍桌子又是瞪眼的,吓唬谁呢?”
说完,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关。
白永强气得把桌上的文件夹摔在地上,茶缸子都差点扔出去。他深吸几口气,坐下来,脑子里开始盘算——林天宝不听话,底下的人也不听他的,采购科他根本插不进手。再这么下去,杨厂长那边没法交代。
他咬了咬牙,决定自己干。
这几天他可不是白混的。他利用采购科长的职务便利,从仓库里倒腾出了一批物资——粮票、布票、肉票,还有几辆自行车,几十袋粮食,全都藏在了城东一个小院里。那是他私设的仓库,谁也不知道。
他打算今晚把这些东西运到黑市出手,换成现金。至于林天宝那边的任务,等货出了再说。
他不知道的是,林天宝早就盯上他了。
林天宝这几天天天观察白永强的行踪,发现这人下班后不回家,总往城东跑。他悄悄跟了几次,摸清了那个小院的位置。
下班后,白永强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出了厂,骑上车直奔城东。林天宝远远跟着,等他进了院子,翻墙进去。屋里堆满了东西,角落里码着几十袋粮食,桌上有几个铁盒子,撬开一看,里面是账本,记录着白永强这些年贪污倒卖的每一笔账,连范志国的名字也在上面。
林天宝翻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他从桌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份举报信,把账本和信包在一起,趁夜送到了保卫科。
保卫科科长姓王,是从部队转业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看完举报信,翻了翻账本,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好一个采购科长!”王科长咬着牙,“通知所有人,今晚行动。黑市那帮人不好对付,都把家伙带上。”
几个保卫科干事从柜子里取出枪,检查了一遍,别在腰上。王科长自己也揣了一把,又带了两副手铐。
半夜,白永强带着几个黑市的人来到小院。这帮人都是常年混黑市的,一个个贼眉鼠眼,进了院子也不多说,闷头搬货。
“动作快点,别磨蹭。”白永强压低声音催了一句。
几个人刚把麻袋扛上肩,院门突然被踹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照过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不许动!都给我蹲下!再动开枪了!”
拉枪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几个黑市的人吓得当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屁股尿流,嘴里喊着“别开枪、别开枪”。
白永强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着泥土味直往上冒。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科长带着人冲进去,枪口对准白永强的脑袋:“白科长,没想到吧?”
白永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王……王科长,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王科长冷笑一声,从白永强身上搜出了钥匙,打开桌上的铁盒子,账本还在。他翻了翻,递到白永强眼前,“这些也是误会?”
白永强看见账本,彻底泄了气,瘫在地上,连尿都顾不上擦。
王科长一挥手:“铐起来,带走!”
白永强被关进了保卫科。第二天一早,消息就捅到了厂里。王科长没等任何人开口,直接把人移交给了公安。
杨国平听说以后,脸都绿了。他拍着桌子说:“王科长,这是我们厂里的事,你怎么能不通过厂部就直接移交?”
王科长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杨厂长,我处理这事你有意见?还是说,你觉得倒卖国有资产不算个事?或者你是他的同伙,想包庇他?”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杨国平心里。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接话。
刘书记赶紧打圆场:“哎呀,王科长别上火,杨厂长也是一时着急,自己下属犯这么大的错,面子上过不去嘛。”
王科长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我们保卫科是协助保卫轧钢厂,不是你们的下属单位。以后谁再想插手我们的事,先掂量掂量。”说完,转身走了。
杨国平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安的效率很快。白永强熬不住审讯,把贪污倒卖的事全交代了。这些年他贪污的物资折合现金超过一万元,在那个年代,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审判结果很快下来了。白永强贪污倒卖国有财产,数额巨大,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范志国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流放大西北。
公安去卫生室抓范志国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养腿伤。几个公安走进来,手铐一亮:“范志国,你舅舅白永强已经招了,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范志国吓得脸色惨白,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公安可不管他晕不晕,拖起来就带走了。
厂里的大喇叭播报了这件事,全厂哗然。
“白永强被判死刑了!”
“范志国十年,发配大西北!”
“好!贪污犯就该枪毙!”
轧钢厂的人谁也没想到,前几天还风风光光的白永强,马上就要执行死刑了。
工人们拍手叫好。那个年代,贪污倒卖是人人喊打的事,谁敢说半个不字?保卫科的人最高兴,这两个蛀虫是他们亲手抓的,脸上有光。
林天宝坐在办公室里,嗑着瓜子,听着广播,嘴角带着一丝笑。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
白永强进去了,范志国也进去了。采购科清净了。
徐大牛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了句:“天宝,干得漂亮。”
林天宝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行,不用说出来。
范志国的爸妈接到通知,儿子被判了十年,流放大西北。白永强更惨,直接判了死刑。
范母当场就哭晕了过去。范父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等范母醒过来,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肯定是那个林天宝!”范母抹着眼泪,咬牙切齿,“志国之前说要去盯他的采购路子,没几天就摔断了腿。现在又被人举报,肯定是那个林天宝搞的鬼!”
范父闷声说:“没有证据,能怎么办?”
“证据?”范母冷笑一声,“要什么证据?志国好好的一个人,去了轧钢厂就变成这样。白永强也是,刚当上科长没几天就被人举报。你想想,谁最得利?谁跟他们最不对付?”
范父沉默了。
范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眼神阴冷:“我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他林天宝能把人整进去,我就不能把他整进去?”
“你想干什么?”范父抬头看她。
“先打听打听,看看他有什么把柄。”范母坐到床边,压低声音,“实在不行,找人给他点教训。他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范父又点了一根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两口子商量了半宿,从林天宝的出身、工作、院里的人际关系,一样一样捋。范母说,明天她就去找人打听,看看能不能抓到林天宝的什么错处。范父闷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找几个道上的人,给他长长记性。”
范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