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快到晌午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林天宝的两个姑姑中排行第二的那个,具体叫啥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有点犯迷糊。
林天宝的父亲林建国下面,是三个弟弟和两姐姐。三个叔叔按排行分别是:二叔林建民、三叔林建军、四叔林建业。二叔娶的是刘翠花,三叔娶的是赵秀莲,四叔娶的是周桂芬。姑姑呢,大姑姑叫林建红,嫁到了隔壁秦家镇,是嫁出去的。二姑姑叫林建芳,虽说已经结了婚,但没嫁出去,在本地结的婚。姑父姓周,叫周德胜,是以前逃难逃到这儿来的,后来入赘到了林家。
说起来,周德胜这个人,对林家老爷子那是真没得说。入赘这么多年,老爷子对他跟自己亲儿子一样,从来没亏待过他。他心里头有数,所以对老爷子也是格外尊重。逢年过节,别人家姑爷都是走个过场,他可倒好,地里的活儿抢着干,家里的累活儿也不推辞,比亲儿子还亲。
几个人一进院门,赶紧跟大家打招呼。
“爹,妈,建国哥回来了?”二叔林建民嗓门不小,隔老远就能听见。
三叔林建军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几根刚从地里摘的黄瓜,翠绿翠绿的,还挂着水珠:“嫂子,带了点菜过来,中午添个菜。”
四叔林建业笑着冲林天宝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二姑姑林建芳跟在后头,一进门就奔着老太太去了:“妈,我来了。你身体还好吧?药吃了没?”
老太太拉着女儿的手,笑呵呵地点头:“吃了吃了,你别老惦记。”
林天宝赶紧站起来,挨个打招呼:“二叔,三叔,四叔,二姑,姑父,你们都来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跟看稀罕物件儿似的。
“哎呀,天宝现在这么高了?”二婶刘翠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院外走进来,眼睛一亮,“上回见你还没到我肩膀呢!”
三婶赵秀莲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正在剥豆角的竹篮,笑着接过话茬:“可不是嘛,这模样越长越俊了,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四婶周桂芬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娃。
“都坐都坐,别站着。”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句,手里还拿着锅铲。
几个婶婶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厨房帮忙去了。
后面还跟着一大群孩子,大的十六岁,小的三四岁,呼啦啦涌进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些都是林天宝的堂弟堂妹们,按年龄排,林天宝是老大,长房长孙,排面在那儿摆着。
“天宝哥好!”
“天宝哥回来了!”
几个堂弟堂妹凑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头带着点儿崇拜——毕竟城里回来的大哥,在他们眼里头那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林天宝笑着点点头,回头冲晓晴晓暖使了个眼色。
俩小丫头会意,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奶糖,一人抓了一把,挨个塞给那些堂弟堂妹们。
“给,我哥让给的!”
“这个可甜了,你尝尝!”
几个小孩接过糖,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谢谢天宝哥”。
晓晴晓暖发完糖,转头就带着堂弟堂妹们在院里疯跑开了。你追我赶,满院子都是笑声。
“你们怎么都回来了?”老爷子靠在竹椅上,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二叔林建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这不是电报哥说建国哥回来了嘛,想着中午干完活,下工了再回家看看。”
三叔跟着点头,在旁边坐下:“正好今儿活儿不多,早点收工了。”
现在农村吃的是大锅饭,集体食堂,大家伙儿一起吃饭。但林家村不一样,这个村子特别团结,都是一个姓的人,自家人种族观念强得很。再加上村子偏僻,山高皇帝远,所以外面那一套在这儿没那么夸张。私底下,各家各户还是自己弄饭吃,该种菜种菜,该养鸡养鸡,该串门串门,大家都很低调。
“那你们中午不回去吃了?”老爷子抬眼瞅了瞅几个儿子。
二叔摆摆手:“不回去了,在这儿吃。建国家不是带了肉回来吗?我们哥几个在这儿蹭一顿。”
三叔也笑着附和:“就是,去食堂也是那些菜,在这儿还能沾沾肉腥味儿。”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林天宝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暗笑——这几个叔叔,嘴上说是不想浪费肉,其实哪个不是馋那一口油水?这年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饭,那就是过年了。
二婶刘翠花从厨房端了一簸箕切好的菜出来,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别聊了,过来搭把手,把桌子搬出来!”
几个叔叔应声站起来,进屋搬桌子的搬桌子,拿凳子的拿凳子。三婶赵秀莲和四婶周桂芬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油烟味儿顺着厨房门飘出来,馋得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直转悠。
奶奶掌勺,林母王桂兰在旁边打下手,姑父周德胜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葱花香味儿立刻弥漫开来。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底气足得很,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林天宝凑过去往厨房里看了一眼——大铁锅里炖着一锅猪肉粉条,肉块在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粉条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旁边灶上蒸着一大锅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把厨房熏得跟仙境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默默退了出来。
中午开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一张大长桌,老老少少坐了一大圈。
老爷子坐正上方,林天宝被安排坐在爷爷边上。
这就是长房长孙的待遇。
饭桌上的菜虽然不多,但分量足——猪肉炖粉条、白菜炒肉片、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棒子面粥。白面馒头一人一个,小孩子们多分一个。
老爷子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吃吧。”
话音一落,筷子齐刷刷伸出去。
桌上顿时风卷残云,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猪肉炖粉条是最抢手的,筷子翻飞,肉块瞬间被捞得干干净净,连粉条都没剩几根。几个叔叔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筷子却一刻也没停。堂弟堂妹们也不甘示弱,人小胃口不小,一碗粥一会儿就见底了。
晓晴晓暖两小丫头吃得满嘴油汪汪的,碗里的白面馒头啃得只剩半个,还在努力地往嘴里塞菜。
“慢点吃,别噎着。”林母在旁边轻声提醒,手底下却不慢,又给俩丫头碗里各夹了一筷子白菜。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盘子里的东西被一扫而光,连汤底都被二叔拿馒头蘸着吃干净了。几个小辈吃得直打饱嗝,舌头还在嘴唇上舔来舔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年头,能吃上一顿带肉腥味儿的饭,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老爷子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了句:“建民,吃完饭你们几个把碗筷收拾了,别让你妈和你嫂子忙活。”
“知道了,爹。”二叔应了一声,擦了擦嘴,开始招呼几个兄弟收拾桌子。
几个婶婶帮忙擦桌子扫地,孩子们在院子里继续疯跑。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院子热闹,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林天宝靠在椅子上,肚子溜圆,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舒服得直想眯眼。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叔叔婶婶们忙里忙外,堂弟堂妹们追跑打闹,晓晴晓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爷爷奶奶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笑。
这就是林家。
一个村,一个姓,一家人。
外头再怎么变,关起门来,自家人的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