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日,京中最惬意温馨的之地,恰是处于风口浪尖的东宫。
东宫的暖阁里,堆满了各式奇花异草。
沈怀安手持金剪刀,正修剪多余枝丫,歪着头,瞅着窗下人,嘴角挂着缱绻的笑意。
林清懿坐在窗下榻边,手里捏着一枝半开的花,逗弄着皎皎追逐。
“皎皎,花花,闻闻,香不香?”
“喵呜~”
皎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花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待其稍定,它才停下摇着的尾巴,猛地扑向那花苞。
林清懿在它扑上去的刹那,又快速将其抽离,皎皎又紧跟着扑去。
青石进殿,禀报道:“主子,列缺来了。”
沈怀安手中剪子一滞,林清懿逗猫的的花枝也是一顿。
温馨惬意的时光,随着列缺的到来,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传。”
沈怀安将剪子放在花架上,秋月立刻端着水盆迎上。
“把皎皎送回偏殿吧。”
林清懿朝春晓挥了挥手,春晓立刻上前,将皎皎抱走。
临走前,林清懿还将手中那支花,塞进一脸疑惑的皎皎怀中。
可皎皎却失了对花苞的兴致,冷漠地撇过头。
林清懿轻笑一声,揉了揉皎皎的脑袋,给春晓使了个眼神。
春晓抱着皎皎,福礼后离开暖阁。
列缺与春晓在门口行了个照面,互相简单行礼后,一进一出,并未交谈。
列缺轻碰了下青石的肩膀,挑了下眉,眼中带着揶揄之色。
青石回了一记警告,示意他别当着主子的面瞎说。
列缺抿紧嘴唇一笑,心中已是了然。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娘娘。”列缺单膝跪地行礼,脸上已无半分嬉笑。
“情况如何了?”
沈怀安擦着手,将毛巾扔进盆中,便朝窗下软榻走去。
“回殿下娘娘,近月来,安王借着年节之机,与京中权贵走动甚密,拉拢一批京中官员,谋划中年后复朝后,逼您退位。”列缺跪在地上,回得有些战战兢兢,尤其是最后四字。
“呵,他倒是燃起了斗志。”沈怀安边往窗下走,边朝列缺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
列缺松了口气,站起身后,也朝窗边轻挪了两步。
“不怪安王敢在宫外如此嚣张,谢贵妃在宫里,连装都不装了。”
林清懿见他迈步走来,转身探手去拎茶炉上的水壶,想为他斟茶。
“几次三番在母后跟前,尖刻讥笑,嘲讽东宫无嗣,离易主不远了。”
“小心烫,孤来。”
沈怀安快她一步,先一步握住水壶手柄。
林清懿并未执拗,柔声应了个“好”。
“孤这个皇弟,仗着谢家和平西将军府的支持,便敢同孤叫板。”
“如今他侧妃有了身孕,又成功拉拢了‘太子党’的官员,想必觉得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了。”
沈怀安斟好了茶,将其中一盏茶,放在林清懿手边。
林清懿端起茶盏,抵在唇边,闻着萦绕在鼻尖的茶香,轻笑道:“还不是太子殿下的‘打窝’之功,将他们的贪欲喂饱了。”
正端着茶盏饮茶的沈怀安挑了挑眉,复又垂眸,将盏中茶水饮尽。
林清懿轻抿一口清茶,转头看向列缺,问道:“安王妃那儿有何动静?”
“禀太子妃,安王妃近日倒是有些奇怪。”列缺皱着眉,谨慎答道。
“哦?”
林清懿放下手中茶盏,狐疑地望向列缺。
“怎么个奇怪法?”
沈怀安也放下茶盏,手掌撑着身子,紧贴在林清懿身后,目光静静望着列缺。
列缺思量了一下,开口道:“大约是,近来的安王妃,性子稳重了许多。”
林清懿微微侧头,与沈怀安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看向列缺。
列缺拧着眉毛,整理着暗桩回禀的消息。
“安王妃刚嫁入安王府时,目空一切,待人倨傲,一些小事,便要乱发脾气。”
“尤其是谢侧妃侍寝的那几日,她脾气更加暴躁,动辄打骂下人,连安王都时常呛声。阖府上下,人人自危。”
“自打谢侧妃有孕之事爆出,安王妃像是一夜之间敛了性子,蔫儿了心志,就像……”
列缺思忖了片刻,眼眸一亮。
“就像被驯服的鸟儿,整日里缩在她的笼子里,半分挣扎也无。”
林清懿闻言,脑海中立马浮现章玉容那张肆意张扬的面容。
“去年小年夜宴上,我本想着提醒她两句,只要她在京中稍加打听,便知谢家人是绝对不会放过后位。他们愿意暂居于妾,所图必定更甚!”
林清懿轻叹一声,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伤感。
“我也料到,双方立场不同,章玉容必定不会信我。权势迷人眼,因利而合的二人,更不该连半分提防也无。”
她想,章玉容在选择安王时也未料到,有朝一日,会自己关上束缚自己的笼子,剪断自己振翅的翅膀。
“你已经提醒过了。”
沈怀安往前蹭了蹭,温热的胸膛贴在她的身后,给她温暖的支持。
“今日局面,也是章家女一意孤行,自个儿贪恋权势,轻信了谢咏兰和谢家外孙的鬼话。”
“如今谢家女刚一怀孕,谢家人就迫不及待地卸磨杀驴,她不找机会将人搞死,还畏缩起来,那不是她自找的嘛!”
沈怀安这一席话,倒是让林清懿茅塞顿开。
“秋月。”
“奴婢在。”
“让陈皮找些高门大户的丫鬟婆子,教教安王妃如何处置,抢在正室前头有孕的妾,还落得个人人称赞的名声的。”
林清懿刚吩咐完,沈怀安后脊就生成密密麻麻的冷汗。
“卿卿,这京中贵妇们,竟还有……如此手段?”
“这算哪门子手段?”林清懿回过头,盯着沈怀安的眼中,带着一视同仁的嘲讽。
“不过是宗妇在族中的生存手段罢了。”
幸好,幸好,他此生只有一妻!
沈怀安默默抬起胳膊,压了压额角的冷汗。
她不是心疼章玉容这个人,是感慨身处这个时代的女子,生活不易。
林清懿生在父母恩爱,兄友弟恭之家,幼时并不懂那些个阴诡谋算,一度嗤之以鼻。
后来,母亲同她讲了良久,带她去赴宴做客,亲眼见识到这个时代的女子,想体面地活着,必须时刻算计着。
女子的一生全赖择婿,一旦选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福祸相随。
而男子,若妻不贤,可休;妻不美,可纳妾;妻不顺心,可设别苑,金屋藏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