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懵了。
他伸在半空想去拉妻子的手,硬生生停住。
臂力?
观音婢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心疾犯了?
怎么突然扯到臂力上去了?
大唐国母,在太极宫的院子里,关心一个方外野小子的力气大不大。
这算哪门子事?
但他没法深究。
“力能扛鼎”这四个字,像根火柴,直接点燃了李世民骨子里的武将血液。
他十六岁带兵打仗。在雁门关外,单人独骑冲进突厥军阵,手刃数十人。
论力气,整个大唐,除了程咬金和尉迟恭那几个糙汉,他还没服过谁。
李世民转过头。
目光越过长孙皇后的肩膀,打量着靠在椅子上的李承渊。
粗布衣裳,身形修长。看着是精壮,但绝没有武将那种肉块堆叠的厚实感。
“观音婢。”李世民冷哼一声。
他双手抓住领口。
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明黄色的常服外套被他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圈椅上。
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绸中衣。
他袖子一撸,直接捋到大臂。
露出结实、布满青色血管的小臂肌肉。肌肉上还有几道泛白的旧刀疤。
大唐天子,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先生手段通天,能凭空造物。”
李世民大步跨出大堂,靴底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一张青石圆桌旁。
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石粉飞溅。
“但这力气,可不是捏泥巴捏出来的。”
李世民下巴微扬,眼神挑衅。
“来。让朕试试先生的斤两。”
李承渊坐在椅子上,右腿还架在左腿上。
嘴里咬着刚才剩下的半个酸橘子。
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吸溜一口。
他看着像只斗鸡一样的皇帝。翻了个白眼。
“没空。”
李承渊把橘子皮吐在地上。
“我一会儿还要给这丫头雕个拨浪鼓,没功夫陪你掰腕子。”
李世民没动。
手依然按在石桌上。指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长孙皇后站在大堂门口。
胸口的齿轮声稍微慢了些。她脸色依旧潮红,双眼盯着李承渊。
她想看。
她疯狂地想在这个少年身上,找到更多属于二郎的影子。
“先生。”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就当是陪二郎解解乏。”
她转过头,给小兕子使了个眼色。
小兕子正抱着李承渊的大腿,试图往他怀里爬。
听到阿娘的话,小丫头立刻松开手。
她跑到石桌边,两只手扒着桌面。
“鸟哥哥!阿耶力气可大啦,能把大马举起来!你敢不敢跟阿耶比?”
激将法。
李承渊挠了挠后脑勺。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加上个非要找虐的皇帝。
烦。
太烦了。
他站起身。
草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走到石桌边。
李承渊没撸袖子,也没摆什么架势。
“行。”
他拉过一张石鼓凳,一屁股坐下。
右手随随便便地搭在青石桌面上。手腕放松,掌心朝上。
李世民嘴角抽动。
这是没把他这个大唐第一猛将放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
李世民一撩中衣下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
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李世民的手宽大,长满老茧。
李承渊的手修长,指节分明。
握住的瞬间。李世民眉头皱了一下。
这少年的手,凉得出奇,而且骨节硬得像块铁疙瘩。
“开始吧。”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李世民冷哼。
右臂肌肉猛地绷紧。小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他没留手。
打算一上来就用八成的力道,直接把这小子的手背压在石桌上。
给他个下马威。
力量瞬间爆发。
李世民的手腕往右侧猛地压去。
没动。
李承渊的右手,像一根死死钉进青石桌面的铁柱。
纹丝不动。
连指头都没颤一下。
李世民愣了半秒。
以为自己发力姿势不对。
他调整呼吸,腰背挺直。
十成力。
“哈!”
李世民低吼一声。
黄皮靴死死蹬在青石板上。
因为用力过猛,靴底和粗糙的石板剧烈摩擦。
“嘎吱——”
石屑飞溅。青石板上被硬生生磨出一道白痕。
他手背上的血管快要爆开了。血管颜色变成了深紫色。
额头上,三根青筋突突直跳。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石桌上。
李世民的半边身子都压了上去。肩膀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但这股能掀翻战马的巨力。
泥牛入海。
李承渊坐在对面。
他甚至还用空闲的左手,抠了抠耳朵。
“老李,你吃早饭没?”
他看着李世民憋成猪肝色的脸,语气平淡。
“闭嘴!”
李世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信邪。
大唐皇帝的尊严,不容许他在力气上输给一个方外之人。
他猛地站起身。把全身的重量全压在右臂上。
两人手臂交接的地方。
空气似乎都扭曲了。
青石圆桌开始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
“咔。”
细微的一声脆响。
从两人手肘下方的桌面传出。
一条细长的裂纹,顺着青石纹理,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长孙皇后站在台阶上。
她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着李承渊稳如泰山的坐姿,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像。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俗力量的绝对蔑视。
当年二郎面对隐太子李建成的数千兵马,也是这副表情。
李世民觉得右臂快要断了。
肌肉因为超负荷运转,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酸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喷在石桌上。
不行。掰不动。
这小子的胳膊根本不是血肉之躯,是一根浇筑在桌子上的铁水。
“没意思。”
李承渊叹了口气。
他右臂微微一抖。
根本没见他怎么发力。
“砰。”
李世民的手背,重重地砸在青石桌面上。
石桌终于不堪重负。
“哗啦”一声。
两寸厚的青石桌面,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碎石块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李世民被这股反震力带得踉跄两步。
后背撞在花坛边缘。
他捂着右胳膊,脸色铁青。
整条小臂已经麻木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
小兕子拍着小手,在旁边又蹦又跳。
“鸟哥哥赢啦!鸟哥哥力气最大!”
李世民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李承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我说过了,没空陪你玩。”
他转身就要往大堂里走。
“站住!”
李世民大喝一声。
他死要面子的轴劲犯了。
大唐天子,输什么不能输阵。力气比不过,那是这小子天生神力或者用了妖法。
真到了战场上,光有力气顶个屁用。
李世民甩了甩发麻的右臂。
大步走到院墙角落。
那里放着几块用来给金吾卫练力气的石锁。
最大的一块,足有五百斤。
李世民指着那块巨大的青石锁。
“力气大算什么本事。沙场之上,靠的是敏捷和耐力。”
他盯着李承渊,眼神不服输。
“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穿上明光重甲,和朕比试身法?”
李承渊停下脚。
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张因为不甘心而微微扭曲的脸。
又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满眼期待的长孙皇后。
这夫妻俩,今天是非要扒他一层皮不可了。
穿那破铜烂铁的明光铠?
几十斤重,还散发着铁锈味。他才不干。
李承渊叹了口气。
“老李,你这是非要把脸凑过来让我打啊。”
他没有走向李世民。
而是转身,大步走向了墙角的废料堆。
那里,还扔着一堆没有用完的生锈铁板。
草鞋踩在雪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