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地板被踩得“咚咚”直响。
来人的步伐很慌乱。
脚步声在堂屋门槛处戛然而止。
长孙皇后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站在大门口。
托盘上放着一盅刚热好的白瓷药膳,正冒着丝丝白气。
她抬起头。
正好看见袁天罡双膝跪地、七窍流血的惨状。
老道士脑袋一歪,直接砸在青石板上,血水溅了一地。
门槛上的血印子触目惊心。
“当啷。”
长孙皇后的手腕猛地一抖。托盘跟着歪了一下。
白瓷汤盅撞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几滴褐色的汤汁溅出来,落在了她明黄色的袖口上。
李世民回过神。
他两步跨过去,用宽大的后背挡住了长孙皇后的视线。
“观音婢,别看。没事。”他压低声音。
转头对着门外大吼。
“王德!死哪去了!把这老道抬去太医院!把地给朕洗干净!”
门外的冷风里,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窜进来。
七手八脚地架起软成一摊泥的袁天罡,往外拖。
李淳风捡起地上裂成两半的紫铜罗盘,脸色惨白地跟着跑了。
地上的血迹被迅速擦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味。
长孙皇后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颗神木心脏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强劲的动力把新鲜的血液泵向四肢。瞬间平复了她的慌乱。
她端稳托盘。
绕过李世民,走到靠着柱子的李承渊面前。
“先生辛苦。”她声音温和,透着浓浓的感激。
“山药茯苓炖的乌鸡汤,刚热好。去去寒气吧。”
李承渊刚好咽下最后一口酸橘子。舌尖酸得发麻。
他没客气。
伸手端起汤盅,随手拿掉盖子扔在托盘上。
仰起头就喝。连汤勺都没用。
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破开的窗户纸,斜斜地打进屋内。
一束冷白的光,正好落在李承渊的侧脸上。
长孙皇后本想伸手去接他剥下的橘子皮。
动作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愣住了。
视线像长了倒刺,死死黏在李承渊的脸上,拔都拔不下来。
李承渊正大口吞咽鸡汤。
喉结上下快速滚动。下颌骨的线条在阳光下锋利、清晰。
随着咀嚼肌肉的牵扯,那下巴的弧度透着一股熟悉的野性。
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长孙皇后慢慢转过头。
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盯着窗户上的破洞发愁。眉头紧锁,下巴微扬。
一模一样的下颌骨线条。
连侧脸那点微小的骨骼起伏,都严丝合缝地重合。
长孙皇后呼吸停了半拍。
她转回视线。
李承渊喝完汤。把瓷盅随手往桌上一磕。
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他手背朝上。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扣着白瓷杯壁,大拇指重重压在杯沿上。
这是一个很不规矩、甚至有些霸道的拿杯手势。
长孙皇后的目光顺着那个手势滑过去。
李世民刚才喝了口茶,茶碗还捏在手里。
粗糙的大拇指死死压着杯沿,食指和中指扣着杯壁。
分毫不差。
“这乌鸡炖得有点老。”
李承渊咂了咂嘴,点评了一句。
他挑剔地皱起眉头。
眉心中间,两道很浅的竖纹瞬间挤在了一起。形成一个锋利的“川”字。
长孙皇后的手开始发抖。
她太熟悉这个皱眉的样子了。
当年晋阳起兵,李世民每天看着粮草册子发愁,眉心就是这么挤着。
一样的不耐烦。一样的眉骨走势。
母性的直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根本不需要什么滴血认亲的逻辑。直接砸碎了她的理智。
长孙皇后觉得鼻子发酸。视线开始模糊。
胸口那个机械泵,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人飙升的血压和激烈的情绪。
“咚!咚!咚!”
神木心脏猛地加速收缩。
“嗡嗡嗡——”
齿轮咬合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在喉咙里低吼。
强悍的生机伴随着滚烫的血液,疯狂冲刷着她的血管。
长孙皇后的脸颊涨得通红。
手指死死扣住黑漆托盘的边缘。
指节泛出惨白色。木头边缘甚至被她捏出了轻微的木材断裂声。
李世民听到了动静。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通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观音婢?你怎么了?心疾又犯了?”
他大步跨过来,伸手想扶。
“我没事。”
长孙皇后侧了下身子,躲开他的手。声音发颤。
她舍不得眨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李承渊。
小兕子在旁边的大椅子上滚了一圈。
暖气片烤得屋里太热,她爬起来,一摇一摆地凑到李承渊腿边。
“鸟哥哥,兕子也想喝鸡汤。”
她拽着李承渊的裤腿,仰着小脸。
李承渊低下头。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肉乎乎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喝光了。连骨头都没剩。”
小兕子扁了扁嘴,委屈地哼唧两声。
李承渊觉得好笑。用沾着鸡汤油星的手,胡乱揉了一把小丫头的发髻。
硬生生把她两个整齐的小丫髻,揉成了两个鸟窝。
李世民在旁边看得直咬牙。
大唐公主的头发,就这么被油手当抹布盘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用食指的骨节,重重敲了两下旁边的桌沿。
“笃笃。”
“先生,莫要欺负兕子。”李世民沉声训斥。
李承渊没理他。
他转过头。也抬起右手,用食指骨节,在酸枝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节奏、轻重,一模一样。
“嫌我欺负她,你把她抱走啊。我正嫌她吵。”
李承渊皱着眉,满脸嫌弃地拍掉手上的瓜子皮。
长孙皇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敲桌子的动作。那股子混不吝又霸道的劲儿。
全是一模一样。
十六年前。玄武门兵变的前夜。
大雨滂沱。
那个在乱军中遗失的嫡长子。那个被李世民抱在怀里,下巴上有个红胎记的男婴。
长孙皇后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向李承渊的下巴。
李承渊刚才仰头喝汤,粗布衣服的领口微微敞开。
咽喉正下方,锁骨交界处。
一块只有黄豆大小、颜色极淡的暗红色胎记。随着他的吞咽动作,若隐若现。
“嗡——咔哒咔哒咔哒——”
神木心脏的机械音疯狂咆哮。震得长孙皇后的衣襟都在发抖。
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眼眶里全是被强行憋回去的水汽。
她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磕破了嘴皮,一股腥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二郎的性子。二郎的长相。二郎的习惯。
还有那块胎记。
这不是像。
这就是。
长孙皇后猛地转过身。
她背对李承渊,面对李世民。
手里的黑漆托盘被她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世民吓了一跳。
妻子平时温婉端庄,从不曾当着外人的面发这么大的脾气。
“观音婢,你到底怎么了?可是这药膳不对胃口?”
李世民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长孙皇后没管他的嘘寒问暖。
她眼眶红透了。水光在眼底疯狂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她死死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胸口的齿轮转得快要冒火星。
“二郎。”
长孙皇后突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亢奋,微微颤抖。
她提出的要求,却突兀到了极点,完全不着边际。
“当年你十六岁,便能力能扛鼎。在阵前单手便可掀翻突厥战马。”
她抬起手,指着坐在椅子上抠指甲的李承渊。
她深吸了一大口热空气。
“先生这般年纪,瞧着身骨也算结实。”
长孙皇后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
“不知臂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