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渗进那段满是裂纹的枣木。
像一滴水砸进干海绵。
李承渊收回手,食指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蹭掉一块黏手的木粉。
他拍了拍掌心,盯着手里的木雕。
旁边的老太监把拂尘换到左手,撇了撇嘴。
“我说小后生,别在这装神弄鬼。你当你是鲁班在世呢?”
老太监压着嗓子,满脸不耐烦。
“赶紧收拾你那破烂木头滚蛋,别碍了公主的眼。”
李承渊没搭腔。
他只是手腕微微往下压了一点,托平掌心。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木雕内部传出。
像是陈年的旧房梁发出的声音。
老太监的话卡在嗓子眼。
李承渊手里的木鸟动了。
先是右边的木头翅膀。硬邦邦的枣木纤维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翅膀僵硬地弹开一个角度。
接着是左边。
小兕子刚想凑近的脚尖硬生生停住。
她睁圆了眼睛,两片嘴唇微微张开。
木鸟抖了抖身子,几片卷曲的木屑从羽毛缝隙里掉下来,落在李承渊粗糙的掌心。
两只木雕的细长爪子用力往下蹬。
李承渊的手掌被蹬得往下一沉。
呼啦啦!
那块死气沉沉的枣木猛地扇动双翅。
一阵带着木头清香的微风刮起,吹起小兕子额前的碎发。
木鸟直冲半空。
它飞得并不平稳,有点像喝醉了酒,在老槐树底下歪歪扭扭地绕着圈。
“飞、飞了……”老太监指着天,拂尘掉在泥地上。
几个大宫女吓得尖叫出声,连连后退,踩在彼此的裙摆上摔倒了一大片。
金吾卫猛地拔刀,刀身刚抽出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砍块木头?这活他们没干过。
孙思邈站在后头,手死死揪着自己泛黄的胡子。
老头用力过猛,硬拔下来好几根。
他疼得直咧嘴,顾不上揉下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承渊身边。
“你个逆徒!”孙思邈手哆嗦着指天,“你用了什么妖术!这可是皇宫内苑!”
李承渊掏了掏耳朵。
“老头,少见多怪。这叫手艺。”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扑腾的木鸟,打了个响指。
“喂,木头,整点动静。”李承渊喊了一声。
半空中的木鸟像是听懂了指令。
它猛地在小兕子头顶上方悬停。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快,带出轻微的残影。
木头圆脑袋转了半个圈。
小兕子仰着脖子,眼睛眨也不眨。
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干在脸颊上。
木鸟那张由两片硬木拼成的鸟喙,突然上下一碰。
张开了。
它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嗡嗡嗡”的细碎齿轮转动声,像个老旧的风箱在抽气。
李承渊清了清嗓子。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声音出来了。
是一种干瘪、脆硬的机械音。没有半点人气,甚至还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就这么突兀地砸进大唐太极宫的空气里。
老槐树下死一般寂静。
连蝉都不叫了。
老太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了两步。
宫女们互相捂着嘴,脸色煞白。
一块死木头开口唱歌了!
这是白日见鬼了!
木鸟根本不管下面人的死活,继续在半空中一扭一扭。
两只僵硬的木头爪子甚至还在空中踩着节拍。
“跑得快,跑得快。”
它唱得越发顺畅,甚至在结尾处拉长了跑调的颤音。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一曲唱完,木鸟还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要掌声。
小兕子愣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
她短小的胳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呆滞慢慢变了。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从小小的胸腔里崩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两个小丫髻跟着乱颤。
苏绣的红锦袄上沾着泥,她也不管,直接在原地蹦跶起来。
“哥哥!它唱的什么呀!老虎为什么没耳朵?”
小兕子伸出白胖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抓。
她一点都不怕这个唱歌的木头疙瘩,只觉得好玩。
木鸟很给面子地降下来半尺。
它悬在小兕子触手可及的地方,用那只生硬的木头翅膀,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指尖。
硬邦邦的枣木触感。
小兕子笑得更大声了,露出缺了半颗的小乳牙。
李承渊看着破涕为笑的小团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双手搓掉最后的木屑。
“好听吧。没耳朵是因为它不听话,被它娘揪掉了。”李承渊一本正经地胡扯。
小兕子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捂着自己的耳朵。
“兕子听话,兕子不要被揪耳朵。”
“哥哥再教你唱一遍,你跟着打拍子。”
李承渊干脆在树根上坐下来,双手拍着膝盖,打起生硬的节拍。
“两只老虎,预备,唱。”
一人一鸟带个小娃,在森严的皇宫内苑,肆无忌惮地开起了演唱会。
机械音和小奶音混在一起,刺耳又和谐。
孙思邈站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去捂李承渊的嘴,又不敢靠近那只转悠的木头鸟。
老头一跺脚,从药箱里翻出针包,盘算着要不要给这徒弟扎两针醒醒脑子。
这是什么地方!里面的人马上就要断气了!
这逆徒还有心思在这逗小丫头唱歌!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立政殿寝宫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药味和血腥气,瞬间冲散了外面的空气。
两个太医端着铜盆跑出来,盆里的水泛着暗红。
他们在门槛外跪下一大溜,脑袋死死贴着青砖。
李世民大步跨出门槛。
他身上的明黄便服皱得不成样子,衣领胡乱敞开,露出几道血丝。
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半边,几缕乱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观音婢的脉象断了。太医说,准备后事吧。
李世民呼吸粗重。
他走到廊柱旁,猛地一拳砸在红漆柱子上。
“咚!”
闷响传出。柱子上的金箔脱落了一大块。
他根本感觉不到痛,指节擦破了皮,暗红的血珠子往外渗。
太监大总管王德吓得双膝一软,跪伏在台阶旁,浑身发抖。
“废物……全是废物!”李世民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想杀人。
想把太医院这帮没用的老东西全砍了。
可杀了他们,观音婢也回不来了。
胸口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抬起头,想深吸一口气。
一阵怪异的声调突然钻进耳朵。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干瘪的机括声,夹杂着孩童没心没肺的笑声。
李世民胸口的火腾地一下烧穿了理智。
皇后危在旦夕。
整个太极宫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敢在这个时候,在立政殿外唱歌发笑!
这是要造反吗!
李世民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回廊拐角的老槐树。
他拔腿就往那边走。
明黄的靴底重重踩碎了台阶上的落叶。
王德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吓得魂飞魄散。
转过拐角。
李世民满腔的怒火,在看到树下画面的瞬间,卡了壳。
预想中不知死活的宫人没看到。
他看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晋明公主。
小兕子正拍着满是泥巴的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李世民愣住了。
女儿的笑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大半的火气。
他顺着小兕子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视线穿过槐树的枝叶,定格在半空。
那里悬着一只枣木雕成的飞鸟。
带着粗糙的裂纹,没有半根羽毛。
木头翅膀正以一个绝对违背常理的方式,机械地上下扇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紧接着,那木头尖嘴一开一合。
“真奇怪,真奇怪!”
干瘪的机械音,从一块死木头肚子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李世民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卷起他散乱的鬓发。
他盯着那块在天上飞来飞去、还会唱歌的死木头,下巴微张。
眼珠子一点点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