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六月。
长安城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太极宫的朱红宫门半敞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顺着风飘出来,盖住了原本的沉香味。
李承渊单手扯着背上的灰布褡裢,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他脚下一歪,踩碎了青石板缝里的一根枯树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走在前面的干瘦老头停下脚。
老头白胡子发黄,背个半旧的大木药箱。这是药王孙思邈。
孙思邈回头瞪他。老头两道寿眉拧在一起。
“竖子,提点神。”孙思邈压低嗓门,急得直跺脚,“这可是皇宫。里面躺着的那位,是大唐国母。治不好,咱俩都得掉脑袋!”
李承渊抠了抠耳朵,吹掉指甲盖里的灰。
“老头,是你非拉我下山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太白山里的日子多舒坦,非跑来这乌烟瘴气的长安凑热闹。
不过他也清楚,老头这次是真没辙了。长孙皇后的气疾彻底爆发,药石无医,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已经准备买棺材了。
“走吧走吧,早弄完早回去烤地瓜。”李承渊摆手催促。
孙思邈气得胡子发抖,又拿这个惫懒徒弟没办法。
两人刚要踏上太极殿外的青石台阶。
一阵抽噎声传过来。
声音很小,像刚出生找奶吃的幼猫。断断续续,夹杂着打嗝声。
李承渊停住脚。
他转头看去。
宫墙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根盘结的地方,蹲着个小团子。
看身量不过三四岁。身上裹着苏绣的红锦袄,下摆却沾满了泥土。
小女孩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两个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围着几个太监和宫女,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想碰又不敢碰。
“晋明公主殿下……”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压着嗓子哀求,“咱们回宫吧。起风了,仔细受凉。”
小女孩不抬头,哭声反而大了一点。
“不要……我要阿娘……”
她咳了两声,稚嫩的嗓子都喊劈了。
李承渊站在原地。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很奇怪。他胎穿大唐十六年,向来是个怕麻烦的人。
可听到这小丫头哭,他胸口突然闷得发慌。连手指头都有点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心脏跳漏了一拍。
血脉相连?见鬼了。
他甩了甩头,迈开腿往树下走。
“哎,你干什么去!”孙思邈在后面喊,急得伸手去抓他袖子,没抓住。
李承渊没理他。
几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跨步上前,长戟猛地一交叉,挡住去路。
甲片撞击,声音发沉。
“闲杂人等,退后。”金吾卫手按刀柄,盯住李承渊。
孙思邈赶紧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过去。
“太医院急召,老夫孙思邈。”老头抹着额头的汗解释,“这是我徒弟,带进宫打下手的。”
守卫接过铜牌查验,收起兵器。
“看病去寝宫。别惊扰公主。”守卫指了指远处的大殿警告。
李承渊没吭声,绕开长戟,径直走到老槐树下。
宫女们如临大敌,纷纷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粗布衣服的少年。
李承渊没管她们。
他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树根上。
小女孩还在哭。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裙角。
李承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头发软软的。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成桃子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她。
小女娃顿住。
哭声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
李承渊吸了口凉气。
这丫头长得真好看。皮肤白得透亮,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只是现在葡萄里包着两包泪。眼眶通红。脸颊上还糊着鼻涕和泥。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你……你是谁?”小兕子打了个哭嗝,鼻涕泡破了。
“我叫李承渊。”他从袖口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手帕,递过去。
小兕子没接。
她往后缩了缩,吸着鼻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阿娘生病了……”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太医说……说阿娘可能醒不过来了。”
李承渊心里揪了一下。像被人捏住了一样。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粗糙的大拇指直接抹掉小女孩脸上的泪。
“瞎说。有我在这,你阿娘死不了。”
旁边的大宫女吓得脸色煞白。
“放肆!皇后的病情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妄议的!”宫女厉声呵斥。
李承渊抬头扫了她一眼。那宫女被他盯着,咽了口唾沫,闭了嘴。
小兕子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吗?”
“骗你是小狗。”李承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兕子扁了扁嘴,眼泪又涌上来。
“太医也这么骗我……”
她又要低头缩回去继续哭。
李承渊急了。他这辈子最怕小孩哭。
他手忙脚乱地把背上的褡裢拽下来,在里面一通乱翻。
“哎哎,你别哭啊。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因为翻得太急,一包当归掉在泥地上。
他懒得捡。终于从最底下摸出一块暗红色的木头。
这是一截普通的枣木,表面粗糙,还有几道裂纹。
接着,他又摸出一把指长的小刻刀。刀刃磨得发亮。
小兕子止住哭声。她抽噎着,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变什么?”她小声问,挪近了一点。
“变个会飞的鸟。”李承渊说。
他盘起腿,把木头抵在掌心。
刻刀落下。
刀刃切进枣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木屑卷曲着落在他的草鞋上。
李承渊手很稳。
他平时吊儿郎当没正形,但握住刀的时候,整个人静了下来。
刀锋翻转。木屑像雪片一样掉。
小兕子彻底忘了哭。她凑得更近了。
带着奶香的热气喷在李承渊手背上。有点痒。
她睁大眼睛,看着一块顽木在几刀之下,现出了鸟的形状。
圆圆的脑袋,流线型的翅膀。
李承渊手腕抖动。连羽毛的纹理都被一刀刀剔了出来。
老太监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这手艺,工部的大匠也比不上。
一炷香的时间。
“哇……”小兕子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叹。
李承渊吹掉上面的木粉。
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小鸟静静躺在他手里。雕工精细。
他抬头看了看小兕子。
小丫头正伸出白胖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眼角的泪痕彻底干了。
李承渊笑了。
“还没完呢。”他说。
闭上眼。
李承渊意念微动。
那个被他嫌弃了很久的盗版盲盒系统在意识深处颤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热流从心脏涌出,顺着胳膊冲到指尖。
他的食指泛起一点微弱的白光。
李承渊捏着木鸟。
小兕子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李承渊伸出那根发热的食指。
指腹点在木鸟空洞的木雕眼睛上。
异能:万物点睛。
发动。
死气沉沉的枣木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微弱的木质纤维断裂声。
木鸟的眼珠处,闪过一丝湛蓝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