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农用直升机像只发了疯的铁蜻蜓,斜着身子直往云层里扎。
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噪音震得人耳膜发麻。机舱门没关,高空的冷风夹着雨后的潮气,刀子一样往里灌。
祁锋大马金刀地坐在机舱门口,两条长腿悬在半空。
军靴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几百米高空。
他左手扣着机舱壁上的安全扶手,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
风太大,火苗刚冒头就被吹灭。
祁锋烦躁地啧了一声,低头把整张脸埋进皮夹克的领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勉强把咬在嘴里的半截烟点着。
“这风吹得,胃里都凉透了。”
他嘟囔了一句,夹着烟的手指头搓了搓发干的嘴唇。
机舱底下。
马三倒挂在起落架上,整个人像个被大风吹打的破麻袋,在半空中疯狂打转。
粗糙的尼龙绳死死勒进他的脚踝骨里,勒出一圈发紫的血印子。
“救、救命啊!我恐高!我操你大爷的祁锋!”
马三嗓子劈成了破锣。强风顺着他的鼻孔和嘴巴往肺里猛灌,憋得他满脸青紫,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有严重的恐高症。
平时站在三楼阳台上往下看,腿肚子都得转筋。
这会儿脚底下的大楼全变成了豆腐块,马路上跑的汽车比蚂蚁还小。
马三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根本抓不到任何借力点。
心脏在胸腔里像个发了疯的打桩机,“咚咚咚”地狂砸。
一股难以控制的尿意瞬间决堤。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流,直接浇了他自己一头一脸,混着眼泪鼻涕,那味儿别提多恶心了。
祁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了一眼。
那股子尿臊味被风卷上来,呛得他直皱眉头。
他从脚边摸起个扩音大喇叭,按下开关。
“滋啦”一声电流刺响。
“三哥!天上风景咋样啊!”
祁锋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在几百米的高空炸开,混着螺旋桨的轰鸣,透着股混不吝的疯批劲儿。
“你那张嘴不是镶了金边吗?今儿个我就当回好人,让你在阎王爷那儿也当个硬骨头!”
他顿了顿,咬着烟头,吐出一口青烟。
“想说了,就给老子点个头。不想说,咱就再往上升五百米!”
底下的马三听见这催命的声音,魂都飞了。
他拼命想点头,可风太大,吹得他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乱晃,根本控制不住。
“呜呜……我、我说!我特么全说!”
他声嘶力竭地嚎叫,一张嘴,风直接把话给堵了回去,灌了一肚子凉风,呛得他剧烈咳嗽。
“铁子。”
祁锋扔了喇叭,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这杂碎骨头还挺硬,没点头。带他去江面上洗个冷水澡。”
吴铁戴着防噪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祁锋,咧嘴乐了。
“好嘞锋哥!保证给他洗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直升机机头一沉。
庞大的钢铁怪兽像只捕食的鱼鹰,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勾勾朝着下方的渊海江江面俯冲下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啊啊啊——!”
马三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他的胃液直接倒流进鼻腔,酸腐味混着尿味,熏得他白眼直翻。
水面越来越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马三以为自己要脑袋开花,直接撞死在江面上的时候。
吴铁猛地一拉操纵杆。
直升机贴着江面,硬生生拉起了一个惊险的弧度。
马三那乱糟糟的卷发,直接在浑浊的江水里拖拉出一条白色的水花。
冰冷刺骨的江水顺着他的头皮灌进鼻孔,呛得他剧烈挣扎。
“咳咳咳!救……救命!”
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拼命晃动着那颗被水泡得像水鬼一样的脑袋。
疯狂地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折了。
“哟,想通了?”
祁锋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他按下旁边的绞盘开关。
“嘎啦啦”的刺耳摩擦声响起,尼龙绳缓缓收缩。
不到一分钟。
像条死狗一样的马三被拉上了机舱。
他瘫软在金属防滑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湿透,裤裆里散发着恶臭。眼泪混着江水和尿液,糊了满脸,哪还有半点道上大哥的嚣张样。
祁锋没嫌脏。
他一脚踩在马三的胸口上,皮鞋底的泥水蹭在那件花衬衫上。
弯腰,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个防水的录音笔,按了录音键。
“说吧。黑矿山的事儿,怎么回事?”
祁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马三浑身哆嗦着,看着祁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狼眼,心理防线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真敢把他扔下去喂鱼。
“是……是四爷……赵雷让我干的!”
马三结结巴巴地开口,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些上访户闹得太凶……四爷说,留着是个祸害,让我带人……带人填坑。”
他咽了口干沫,惊恐地咽下一口血水。
“填坑的时候,人……人还喘着气呢。我也不想啊,可四爷说,出了事他顶着,他干爹是赵天海……”
“政法委那边呢?”
祁锋脚腕用力,往下压了压。
马三闷哼一声,肋骨被踩得生疼。
“有、有送钱!”
他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生怕说晚了一秒又要被挂出去。
“每个月五十万现金……用茶叶盒装着,我亲自送到陈建国秘书的车后备箱里。还有、还有市中院的杨法官……”
马三把赵家怎么贿赂官员、怎么在矿山草菅人命的烂账,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半小时后。
废弃农用机场的停机坪上。
直升机螺旋桨的余转还没停,带起一阵阵旋风。
祁锋跳下机舱。
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马三的供词,右下角按着个鲜红的血手印——那是马三自己咬破手指头按的。
他把供词随意地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快被揉烂的烟,抽出一根。
火苗亮起。
祁锋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往外喷。
胃里的痉挛终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杀前的嗜血兴奋。
郑义和张猛早就在下面等着了。
看到祁锋拿着供词下来,郑义兴奋得像只猴子,直接窜了过去。
“祁局!搞定了?!”
这小年轻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双手激动得直搓裤缝。
“拿去。”
祁锋把那几张纸掏出来,拍在郑义胸口。
“复印三份。原件给我锁在老默那个带密码的骨灰盒里。”
郑义双手捧着供词,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刺眼的血手印。
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局、局长!有了这个,赵老四死定了!这可是铁证啊!”
他急得直转圈,警靴把地上的沙石踩得咔咔响。
“咱们现在就去检察院!批捕!直接把那杂碎钉死在耻辱柱上!”
张猛在旁边咽了口唾沫,酒糟鼻上冒出一层细汗。
“祁局,这回算是抓住死穴了。楚天明他们想保也保不住了。”
祁锋吐出烟头。
军靴鞋底狠狠碾在猩红的火星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
初升的太阳刺破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那张透着血腥味和疲惫的脸上。
显得格外凌厉。
“批捕?”
祁锋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走。”
他拉开黑色越野车的车门。
“去把赵雷的命,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