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处长说完那一句,就没声了。
陆时安站在急诊大门口,拿着手机,等她往下说。等了好几秒,那边只有喘气的声音。
“夏处长?”
“你自己看吧。”夏处长说,“我念不出来。省卫健委官网,首页,第三条。”
她挂了。
他站在门口,打开手机浏览器,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网址输错了一回。
首页,第三条:《关于东岭省第一批区域创伤中心拟认定名单的公示》。
他点进去。
一个表格,四行。
东部片区:临川市人民医院。
西部片区:岚州市中心医院。
澄州片区:澄州市中心医院。后面一个括号,括号里一行小字:区域中心综合评分第一(91.6分)。
表格底下,单列了一行,加粗:东岭省人民医院,省级创伤医学中心(技术指导中心)。
两家医院,同一张名单。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急诊大门的正中间,进出的人都得绕着他走。一个推轮椅的大姐绕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跟轮椅上的老爷子说:“这医生大早上的,站门口傻笑啥呢?”
他没觉得自己在笑。
【主线委托(橙):区域创伤中心申报——完成】
面板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机也开始震,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
群里炸了。
方子豪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张截图,截的就是那个公示页面,“91.6”那个数字被他用红圈圈了三道。底下跟了一句话:“家人们,咱们这是赢麻了!!!”
赵凯:“恭喜!”后面跟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樊春红:“恭喜。大量输血方案的修订稿,下礼拜一交,别忘了。”
窦启明,一个字没发。可是三分钟以后,他在群里转了一份文件:《神经外科夜间二线排班表(2029年1月起)》。
闫峻:“早该有了。”——跟年初他签那张名单的时候,说的是同一句话。
老杜发了一张照片:手术室休息间的鱼缸,四条金鱼。配了一句:“今天喂双份。”
郭大年从县医院发来一条,四个字:“丢人,没白丢。”
最底下,盛以宁发了一条私信,没进群:
“91.6。我爸那边,是‘技术指导中心’。他们不参加区域中心的打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所以你们是第一,可也没有跟他们比。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他回。
“那就好。”她说,“中午食堂,鸡腿。我请。”
八点半,他进了主任办公室。
雷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公示页面。
陆时安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陆时安在边上站着,没出声。
雷振华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了,把鼠标往上一拖,又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了三遍。
一句话都没说。
看完第三遍,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这回缸子里有水,他也喝了。喝完了,他把缸子放下,冲陆时安摆了一下手:
“出去吧。干活去。”
陆时安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看见雷振华又把老花镜戴上了,又在看。
冯静是在护士站看的。
她站在护士站后面,拿着手机,看完了,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扣,跟旁边的人说:
“九十一点六。”
蒋红梅说:“冯主任,第一呢!”
“还差八点四。”冯静说。
蒋红梅一愣:“差什么八点四?”
“满分一百。”冯静看了一眼抢救室,“差的那八点四,汪伯年那十一条里都写着呢。”
她转身进了抢救室,没走两步,又回过头,跟蒋红梅说了一句:“中午给大家订奶茶,我出钱。”
“订多少?”
“全科。今天上班的,下夜班的,都算。”
蒋红梅拿着手机去订奶茶了,一边订一边跟护士们嘀咕:“冯主任这辈子头一回请奶茶。上一回她请客,还是给方子豪考过主治,请的是一人一个茶叶蛋。”
方子豪在旁边听见了,不服气:“那茶叶蛋是五香的!”
老孙没看手机。
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孙主任,公示出来了!咱们第一!”老孙“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陆时安后来才知道,老孙那天早上是去了急诊大门口。
大门右手边的墙上,挂着那块铜牌:急诊外科。一年前挂上去的,雷振华在底下讲过话,盛承岳来互查的时候在前面站过两秒。
老孙站在铜牌前面,看了一会儿,抬起袖子,把那块铜牌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了上面那四个字,又低头看了看铜牌底下那一块空墙,拿袖子也擦了擦。
那块墙上什么都没有。
保洁阿姨路过,说:“孙主任,那墙我天天擦。”
“我知道。”老孙说,“我再擦擦。”
【科室等级:d → c|科室声望+200(450)】
【设备格解锁:创伤复苏单元】
【口碑+17(190)】
十一点,邢怀远的电话打进来。
“看见了?”
“看见了。”
“西部那一家,岚州,是我评的。”邢怀远说,“你们这一家,我没评,一分都没打。回避了,就是回避了。”
“我知道,邢老师。”
“所以这个九十一点六,跟我没关系。”邢怀远停了一下,“你那第二篇论文,跟我有关系。现场截肢那一篇,并发症那一段,你改到第几稿了?”
“第五稿。”
“元旦以前,给我第六稿。”邢怀远说,“评上了是医院的事。副高是你自己的事。两件事,别混在一块儿。”
电话挂了。陆时安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连一句“谢谢邢老师”都没来得及说。
中午,奶茶到了。四十多杯,摆满了护士站的台面。蒋红梅在每一杯的盖子上,拿记号笔写了一个名字。陆时安那一杯上,写的是“91.6”。
纪知行的消息也到了,就一行:“恭喜。名单上,我们挨着。”
陆时安回:“同喜。”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们是技术指导。以后我们有不会的,找你们。”
纪知行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你们会的,也教教我们。比如,怎么从受伤开始算。”
下午五点半,他刚下手术,雷振华的电话打进来:
“你、老孙、冯静,来我办公室。”
三个人进了门。雷振华坐在桌子后面,等他们都进来了,起身,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有件事,”他说,“本来想等公示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