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尚未完全烧毁的二层木楼里,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旧的长条桌坐着。桌上摊着几份手抄的通电内容,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不同来源抄来的。
桌角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们是陆军省情报课的几名低级军官,在轰炸中侥幸活了下来,设备全毁了,只能靠手抄和口传维持着最基本的信息流通。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少佐,叫中村,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一块暗褐色的血迹。他把那份手抄通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其余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诸君,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这份通电的内容,你们都看过了。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帝国陆军自明治建军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羞辱。
没有人接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阵晃动的阴影。
中村少佐把通电放在桌上,右手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收拢:对方要求无条件投降。诸位知道无条件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天皇陛下要退位,意味着帝国陆军要解散,意味着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在座的各位——都要以战俘的身份被押上审判台。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我中村从军十二年,从满洲事变打到今天,没有后退过一步。今天也不会。我不管对方有多少飞机多少坦克——只要帝国还有一兵一卒,这场仗就没有打完。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尉官低声说了一句:可是少佐,我们现在连一架能飞的飞机都没有了。
中村少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没有飞机就用高射炮打。没有高射炮就用步枪打。没有步枪——就用刺刀。帝国军人,从来不是靠装备打仗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的废墟,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断壁残垣上,像一层惨白的霜。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雷神灭倭军。总有一天,帝国会让这个名字从地球上消失。
深夜的荻洼别邸,会议还在继续。
闲院宫载仁亲王仍然坐在矮桌上首的位置,面前那碗茶已经换了三次,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那份通电上,像是在跟那几行字较劲。
东条英机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进门时那种暴怒的神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硬。
殿下,东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但那种平稳更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我认为,帝国当前最迫切的任务,不是盲目反击。而是先稳住阵脚——把残存的部队重新组织起来,把还能用的装备集中起来,把本土的防空体系重新建立起来。在此基础上,再谈反击。
闲院宫微微抬了抬眉毛。他没有想到东条会说出先稳住阵脚这种话——这个以强硬着称的关东军参谋长,居然在今晚的会议上主动提出了暂缓反击的建议。
但闲院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暴怒之后忽然冷静下来的样子。那种冷静往往比暴怒更危险。
东条君,闲院宫缓缓开口,先稳住阵脚——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东条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帝国可以把残存的军事力量重新整合起来。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半截话的意思。
闲院宫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手杖在榻榻米上杵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就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之内,帝国不作大规模反击。但——
他转向东条,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东西,让东条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雷神灭倭军从地球上消失。不管用什么方法。
东条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哈依。
闲院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纸门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灭了他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纸门合拢之后,房间里剩下的人沉默了很久。东条仍然跪坐在原位,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通电的落款处。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个名字。
陈铮。他终于低声念了出来,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那种总有一天的意味,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要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