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发出后的第二个小时，东京的夜空被厚厚的云层压着，月亮和星星一概看不见。
荻洼别邸的灯从傍晚就亮着。那盏临时拉来的六十瓦灯泡在纸门上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晕，飞蛾围着灯罩打转，翅膀在玻璃上撞出细碎的声响。
走廊里站满了人——参谋、副官、传令兵，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什么东西，电报、文件、地图卷，没人坐下，也没人说话。
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矮桌上首。面前摊着那份通电的抄件，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起了毛边。他的右手搭在手杖的银质柄上，五个指头依次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停，又从头开始。
雷神灭倭军。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灭倭。
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杉山元。杉山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军装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但额角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亮。
杉山君。闲院宫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拖得略长，陆军省对此有什么说法？
杉山元直了直腰：殿下，陆军省的意见是——此等狂妄之辞，是对帝国皇威的玷污。必须予以最严厉的回应。
最严厉的回应。闲院宫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怎么个严厉法？
调集一切可用力量，对华北山区实施全面扫荡。对方既已亮明身份，就不存在不明国籍的问题了。打回去。
闲院宫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通电，目光在落款处的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杉山君，你告诉我，用什么打？我们的机场都在地上躺着，飞机在天上烧着，坦克在仓库里炸着。你拿什么去扫荡？
杉山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纸门被拉开的时候，门槛几乎被踢到了——东条英机站在门口，头上那圈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但纱布边缘还是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他的军装外套扣子没扣齐，领口敞着一颗，显然是赶路途中匆忙套上的。
他跨进门来，在矮桌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通电上。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殿下。东条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这份通电，是支那人向我们宣战。
闲院宫看了他一眼：东条君，我们都知道。坐下说。
东条却没有坐。他站在桌边，右手攥着军刀的刀柄，目光从通电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雷神灭倭军。灭倭。支那人竟敢用这个词。
他转过身来面对闲院宫，眼中有一股灼热的光：殿下，关东军残部已经发来电报。长春方面，第三师团代理师团长佐藤大佐用军刀劈了桌子。整个关东军上下——所有还能动的部队——都在请战。他们要求发起一次大规模反击，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让支那人知道帝国陆军的血性。
闲院宫沉默了片刻：佐藤劈了桌子，后来呢？
东条愣了一下：什么？
桌子劈了之后呢？闲院宫的语气仍然平缓，不带任何情绪，劈完了桌子，他有没有说用什么去打？用刀劈出来的木柴去烧饭吗？
东条的额角暴起一根青筋，但他没有反驳。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着刀柄的手，在矮桌侧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说得对。目前的条件确实不具备大规模反击的能力。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通电上，这份通电，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如果帝国不作出回应，全世界都会认为我们怕了。
回应当然要有。闲院宫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但回应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
他抬起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这个人，陈铮——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同一时刻，横须贺外海，一艘驱逐舰的舱室里。
山本五十六坐在那张窄小的铁皮桌子前面，桌上摊着那份通电的抄件。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雷神灭倭军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把这份通电从头到尾读了四遍。每一次读，他都能注意到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措辞的直白程度、落款的格式、以及那种毫无遮掩的、近乎挑衅的坦率。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落在舱室天花板上那根横梁上。海水的拍打声透过船壳传进来，持续而规律。
雷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前缀，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毛熊人，不是美国人，不是支那的任何一支已知武装。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自称为的力量。而且他毫不掩饰——他就是要灭了我们。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不知道该不该端进来。山本注意到了他，招了招手。副官把茶放在桌上，退到门口站定。
阁下，东京方面有消息。闲院宫殿下召集了紧急会议，东条阁下已经赶过去了。
山本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仍然落在那份通电上。
东条现在是什么状态？
据参谋本部的人说——阁下气得浑身发抖，进门的时候差点把门槛踢断了。
山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把那份通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落款处那个名字。
陈铮。他念了一遍，然后把纸放下，这个人不简单。他先是用三个星期的轰炸把帝国打懵了，然后在我们还在猜测是谁干的的时候，直接站了出来。他没有躲，没有藏，没有用任何外交辞令来包装——他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都是我干的，你们现在投降。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种坦率，比任何阴谋都让人无从下手。
副官犹豫了一下：阁下，那我们——
什么都不做。山本说，至少在弄清楚雷神灭倭军的完整实力之前，什么都不做。让陆军去叫嚣、去愤怒、去劈桌子——那些都是他们擅长的事。但我们海军不能跟着一起疯。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雷神手里还有我们没见过的牌。他既然敢自报家门，就意味着他不怕我们报复。而一个不怕报复的对手，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手里的牌多到根本不在乎你打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了副官一眼。
你觉得他是疯子吗？
副官没有回答。
不是疯子。山本自己给出了答案，疯子不会先用三个星期的轰炸把对手打残了再站出来。他是算好了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通电，这次没有看内容，只是把它对折，放进了内侧口袋里。
与此同时，东京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