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了。
沈砚没有动。
电脑屏幕上的两行红字还在闪，像两块烧红的铁片，把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照得发硬。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杯沿挂着一圈褐色的水痕。窗外没有车声，也没有楼下住户吵架的声音。
整栋楼像被人拔掉了舌头。
沈砚把多功能刀握在手里，刀刃没有弹出来。
他等了十秒。
门外没有脚步。
又等了十秒。
猫眼外一片漆黑。
那不是走廊的黑。楼道里有感应灯，就算停电，窗外的城市灯光也会从楼梯间的玻璃照进来。可沈砚把眼睛贴到猫眼上时，看见的只有一块纯粹的、没有深浅变化的黑色。
像有人把另一只眼睛贴在门外，正隔着猫眼看他。
他松开脸，向后退了一步。
“沈砚。”
门外传来声音。
是沈乔。
声音比刚才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更清楚，带着她从前叫他起床时那种不耐烦的尾音。
“开门。”
沈砚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盯着门锁。
门上的猫眼忽然亮了一下，像屏幕跳出了一格信号。黑色里面浮出一张模糊的脸，头发垂在两侧，鼻梁和嘴唇都像沈乔。那张脸贴得太近，五官被猫眼的弧度拉长，嘴角慢慢向上扯。
沈砚抓紧刀柄。
八年前的沈乔不会这样笑。
她笑起来时左边的嘴角总会先动，右边要慢半拍。照片里也是这样。门外那张脸的两边同时抬起，像是有人刚学会笑。
“你不是她。”沈砚说。
门外安静了两秒。
“我是沈乔。”
“她不会叫我开门。”
“她说过，别进根目录。”
“她还说过别开门。”
那张脸贴在猫眼后面，没再变化。
沈砚回头看向电脑。
屏幕上的红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半透明的黑色面板。
【现实接管阶段：一】
【局部安全区正在生成。】
【检测到未授权访客。】
未授权访客？
沈砚的目光落到最下面。
【当前在线玩家：1】
他点开玩家列表。
列表一片空白。
没有姓名，没有头像，没有公会，没有服务器编号。只有最底部一行小字。
【在线状态仅对持有有效账号者可见。】
沈砚拿起手机，试着给自己发一条短信。
发送失败。
他改拨报警电话。听筒里没有忙音，只有一段短促的电子噪声，随后跳出一行提示。
【当前区域未接入公共通信。】
“停电，断网，电话不能用。”沈砚低声说，“那我看到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开门，先把屋里能用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水龙头还能出水，冰箱里的食物却全都失去了标签，包装上的日期被一层灰色细线抹平。手机有电，通讯录却只剩下空白姓名。沈砚给自己发了三条短信，分别写着“我在家”“我看见了地图”“不要相信门外的声音”，三条都显示发送失败。
他又在纸上写下同样的话，把纸压在桌角。纸张没有消失，字迹却在落笔后慢慢变浅，像这间屋子只允许他留下一个版本的自己。沈砚把纸折起，塞进钱包夹层，再看向门缝。黑暗没有继续往里挤，却有一股冷气贴着地板，正朝房间中央爬。
他把电脑电源拔掉。屏幕仍亮着，地图上的白色边界沿着插线板向外移动，像它并不需要电。沈砚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门外没有回应；他敲出三短两长的节奏，门外立刻也响了三下，间隔一模一样。
那东西在学。
沈砚退到墙边，打开厨房的燃气阀，又立刻关上。他不确定普通火焰能不能对付门外的东西，但至少得给自己留一条不用依赖系统的办法。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到电脑前。
他用刀尖碰了一下电脑屏幕。
刀尖穿过了面板。
没有触感。
再往里推，指尖却像碰到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面板向内凹陷，黑色波纹沿着刀尖扩散。沈砚立刻收手，波纹没有消失，而是顺着屏幕边缘爬到桌面上。
红色的细线沿着木纹往前走。
它最后停在房门前。
门下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条同样的红线。
沈砚蹲下去，用手电照向门缝。
门外的地面不是瓷砖。
一块块灰白色的方格向远处延伸，格子中央印着模糊的数字。原本摆在门口的旧鞋架不见了，邻居家贴在墙上的春联也不见了，连楼道墙面上那道被小孩画花的蓝色粉笔线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立在楼道尽头的木牌。
木牌歪着，上面写着四个字。
【新手村口】
沈砚慢慢站起来。
他住在十六楼。
新手村不会出现在十六楼的走廊里。
门外的沈乔又开口了。
“你可以出来了。”
“外面是什么？”
“安全区。”
“安全区里为什么有新手村？”
门外没有回答。
沈砚退回桌边，从背包里取出那枚旧工牌。工牌上的红光已经熄灭，可芯片表面多了一道细缝，细缝里嵌着一粒米大的白点。
他把工牌靠近电脑。
屏幕上的局部地图亮了起来。
一条白色边界以他的房间为中心，沿着门框向外扩散。边界外是一片暗红，暗红中间不断跳动着灰色的问号。走廊尽头的木牌被标记成灰色目标，下面写着一行字。
【初始引导点】
【距离：41米】
沈砚盯着那行字。
如果不出门，他就不知道这场现实接管到底是什么。如果出门，沈乔的声音已经告诉过他，外面不一定还是走廊。
他打开房门上方的猫眼盖，用一面小镜子贴到门缝旁边。
镜面里映出一截走廊。
没有沈乔。
没有人。
只有一盏感应灯亮在远处，灯光落到地面时被切成一格一格。每个格子里都站着一道很淡的影子，像是有人被卡在了半透明的玻璃后面。
沈砚把镜子收回。
走廊尽头的木牌忽然转了过来。
木牌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圆形孔洞。
孔洞里亮起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白得发亮。它转了一圈，准确地停在沈砚的门上。
电脑面板随之跳出新的提示。
【引导点已发现在线玩家。】
【请完成初始离开动作。】
【倒计时：00:05:00】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世界。
可屋里也不再安全。
门锁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半格。
沈砚先把钥匙插进门锁，再用椅背抵住门板。他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留出一条能让手伸出去的缝。外面的黑暗贴着门槛停住，像在等他犯错。他把一枚硬币推出去，硬币落地后没有发出声音，反而在格子地面上变成一枚白色的坐标。
坐标指向楼梯间，距离二十七米。沈砚关掉屋里的水龙头，确认没有任何声音会遮住脚步，然后把写有“不要相信门外声音”的纸片塞进钱包。做完这些，他才把手放回门把上。
门缝外的黑暗挤进来，贴着地面缓慢爬行。它没有形状，经过红线时却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沈砚把刀刃弹出，左手按住门。
门外的声音换成了一个陌生的男孩。
“哥哥，你是不是在线玩家？”
沈砚没有答。
下一秒，楼梯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从十七楼一路撞到了十六楼。
远处那盏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最后的黑暗停在沈砚门外。
电脑上的在线人数没有变化。
【当前在线玩家：1】
沈砚按住门把手，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数字不是统计结果。
它是某种正在寻找他的东西。
沈砚把门缝再压紧一点，听见楼梯间里传来拖拽物体的声音。声音每靠近一层，电脑上的在线人数就闪一下，数字始终没有改变。门外那道黑暗像在用他的账号确认位置，而屋里留下的纸、钥匙和燃气阀都不能替他回答。
他把椅子挪到门后，又在地上撒了一把面粉。脚步如果踩进来，会留下痕迹；如果没有痕迹，就说明进来的不是人。做完这些，沈砚把手电咬在嘴里，左手握刀，右手按住门锁。
楼梯间的撞击声停在十六楼。
沈砚把门缝重新压回去，门外那点白光便被切成一条细线。他没有去看猫眼，而是把厨房里的盐和一只空玻璃杯摆到脚边，先给自己留下能听见动静的办法。楼梯里的撞击声每停一次，地上的面粉就会多出一圈细小的凹痕，像有看不见的重量正在门外试探。那东西没有急着进来，它在等他主动完成“离开”。
猫眼外，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