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0,沈砚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血红色的数字。
【停服倒计时:00:10:00】
他刚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天穹》停服的公告挂了整整一个月,论坛里骂过,直播间里哭过,连游戏里的主城都摆起了告别烟花。沈砚没去参加。他不喜欢热闹,也不相信运营商会给一款运行了十二年的游戏安排什么体面的葬礼。
可倒计时真的出现时,他还是坐直了。
屏幕右上角,角色头像旁边亮着一枚绿色圆点。
【角色状态:在线】
【角色名称:未注销】
【职业:空】
【等级:1】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伸手点开角色详情。
界面卡住了。
平时一秒就能展开的属性栏,转了半圈,弹出一条灰色提示。
【该角色存在未完成的账号迁移。】
【请等待管理员处理。】
“十二年了,还没迁移完?”
他扯了下嘴角。
这不是他的主账号。
准确地说,这是姐姐沈乔留下的账号。
八年前,沈乔在《天穹》第一次封闭测试中失踪。那时游戏还没有正式公测,玩家数量不到一万,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服务器事故。天穹互娱给出的说法是设备故障,沈乔所在的测试小队提前退出,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记录。
只有沈砚知道,她最后一次上线时,曾把这个账号的登录凭证发给他。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没回来,别进根目录。”
后来账号一直没被注销,名字也从沈乔改成了“未注销”。沈砚试过申诉,试过找客服,甚至托人查过当年的测试日志。客服只回复了一句:该角色属于历史残留数据,无法找回,也无法删除。
他就这么用着它,偶尔上线看看。
看了八年。
“最后一晚上了。”沈砚低声说,“总该给个解释。”
他点开好友列表。
列表里一片灰色,几百个名字全部显示离线。头像上的小锁从左到右依次亮起,像有人在关闭一排房门。
沈乔的名字在最底下。
【好友:沈乔】
【状态:数据不存在】
沈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下去。
这八年里,他点过这个名字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可今晚,沈乔头像旁边那道灰线忽然闪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原样。
沈砚皱起眉,打开录屏软件。
软件没有启动。
右下角的网络图标也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空白方框。家里的路由器还亮着,手机能收到消息,唯独《天穹》的界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世界频道里最后几条消息挤在一起。
【老玩家甲:有人还在副本里吗?】
【老玩家乙:我这边已经弹强退了。】
【主播小鱼:最后一分钟开个全服截图,大家别退!】
【系统:请所有玩家立即退出游戏。】
沈砚把频道往上翻。
消息数量停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再也没有增加。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
00:08:41。
不对。
《天穹》的停服时间是零点,距离现在还有十分钟。正常情况下,倒计时应该同步服务器时间,不可能在频道断掉后还继续运行。
沈砚起身去拿手机,桌角却被膝盖撞了一下。
一张旧照片从显示器后面滑下来,落在键盘上。
照片里有两个孩子。年纪稍大的女孩穿着天穹第一次测试的灰色外套,手里握着一把塑料剑,眉眼和沈砚有七分相像。她把剑横在胸前,故意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8年8月14日。
正好八年前。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后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痕很深,纸面几乎被划破,只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字。
“第九线,终点。”
他没有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照片放在这里。
更没有记得,姐姐当年为什么会在停服前一天写下这句话。
倒计时跳到00:07:12。
屏幕突然黑了一瞬。
再亮起时,角色界面已经变了。
【账号注销流程启动】
【正在清理角色数据……】
【正在清理背包数据……】
【正在清理玩家记忆缓存……】
沈砚的眉心一跳。
玩家记忆缓存?
《天穹》会保存战斗记录、聊天记录和任务进度,却从来没有所谓的记忆缓存。那是全沉浸游戏的内部术语,普通玩家不可能看见。
他立刻按下退出键。
【是否退出当前角色?】
下面有两个选项。
【确认】
【取消】
沈砚点确认。
弹窗没有消失。
他又点了一次。
这次,确认按钮下方多出一行极小的字。
【当前角色存在未完成操作,退出将导致账号所有者身份丢失。】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关门,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远处的汽车按了一下喇叭,又迅速消失。电脑风扇仍在转,杯子里的咖啡却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沈砚盯着那行字。
账号所有者身份丢失?
沈乔已经失踪八年,天穹官方也早就把她的账号标成了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会还有身份?
他伸手拔掉网线。
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停。
拔掉电源。
倒计时仍在走。
他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相机里,电脑显示器是黑的,只有一块模糊的红色光斑。照片保存成功后,那块光斑却从相册里消失了。
下一秒,手机震动。
不是消息提示。
是一个陌生的系统通知。
【检测到未完成的监护协议。】
【监护人:沈乔。】
【被监护人:沈砚。】
【协议状态:在线。】
沈砚的指尖一下凉了。
他点开通知,页面只有一行黑字。
【请不要在停服前离开。】
落款没有名字。
沈砚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八年前的最后一晚。沈乔把登录凭证塞进他手里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倒计时继续跳动。
00:03:00。
沈砚拿起外套,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钥匙。那是他当年去天穹互娱找人时,从沈乔的储物柜里拿出来的。钥匙柄被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数字:9。
他本来准备去九号线。
不是因为相信游戏里的线索,而是因为这八年里,他已经把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一遍。今晚是最后机会。停服之后,所有历史数据都会被清空,沈乔留下的东西也许只剩这一张照片和一个无法退出的账号。
沈砚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又打开衣柜最下层,拽出一只落满灰的黑色背包。充电宝、手电、两卷绷带、一把多功能刀,还有沈乔当年挂在脖子上的测试工牌,全被他一样样塞进去。
工牌背面的塑料壳已经裂了,芯片却完好。沈砚曾拿它去天穹互娱的前台刷过,机器亮起绿灯,屏幕上只显示一行字:权限已注销。
可今晚,这枚注销了八年的工牌在他掌心发热。
他低头看去,裂开的塑料壳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红光,像一只极小的眼睛。沈砚用拇指压住它,红光立刻熄灭,只留下冰冷的塑料触感。
他没有把工牌扔下。
如果沈乔真的留下了什么,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00:01:00。
电脑扬声器突然自己打开。
没有音乐,没有系统提示音。
一阵很轻的呼吸声,从音箱里传出来。
沈砚站在桌边,手里的钥匙慢慢收紧。
呼吸声停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贴着电流响起,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砚。”
他猛地抬头。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剩十秒。
“别开门。”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声音和记忆里的沈乔一模一样。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一秒。
00:00:01。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随后,屏幕上浮出两行从未见过的红字。
【《天穹》停服完成。】
【现实接管协议启动。】
沈砚身后的房门,传来三下敲门声。
沈砚没有马上碰门。他先把背包拉链拉到最底,确认手电、绷带和测试工牌都在,又把椅背抵紧门板。刚才那三下敲得很有节奏,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几乎贴着门锁落下。那不是一个急着求救的人会敲出的声音,更像有人在确认里面是否真的住着一个人。电脑屏幕上的红光照着他的手背,皮肤下的血管还在跳。他把旧照片压到键盘下面,免得门外的东西从猫眼里看见,随后屏住呼吸,等下一次回应。
而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