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军统大院响起起床号。
郑耀先已经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好军装。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线索——‘樱花’、何世昌、沈老板、四个内部嫌疑人……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六哥,早。”宫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油条豆浆,“食堂刚出锅的,趁热吃。”
郑耀先接过豆浆喝了一口:“通知孝安和简之,七点在我办公室碰头。今天开始正式排查。”
七点整,四个人围坐在郑耀先的办公桌前。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重庆地图,标着几个红圈。桌上摊着四份档案,分别是情报处机要员方文山、二科档案管理员李国栋、机要室译电员孙晓梅、齐耀明副官孙德胜。
“四个人,每人盯一个。”郑耀先把档案分下去,“宫庶盯方文山,孝安盯李国栋,简之盯孙晓梅。孙德胜我亲自盯。”
宋孝安翻开档案:“六哥,孙晓梅是女的,让简之盯合适吗?”
赵简之脸一黑:“盯人还分男女?我又不是去勾引她。”
“简之说得对,盯人不分男女。”郑耀先打断他们,“但孝安提醒得也有道理。孙晓梅是机要室的人,接触的密级很高,如果她有问题,背后肯定有人指挥。盯她的时候注意有没有接头对象。”
“明白。”赵简之点头。
宫庶举手:“六哥,方文山是情报处的人,周明山的地盘。我盯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郑耀先站起来,“四个人里,我最怀疑的就是方文山。他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你去盯他,故意让他发现,看他什么反应。”
“故意?”宫庶一愣。
“对。如果他真有问题,发现自己被盯,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试图灭口,要么转移证据,要么联系同伙。无论哪种,都会露出马脚。”郑耀先顿了顿,“如果他没问题,顶多来投诉你骚扰,到时候我替你扛。”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六哥,这招引蛇出洞,高明。”
“不高明,是没办法。”郑耀先看了看表,“‘樱花’案只有一个月,正常排查来不及。必须用非常手段,逼对方动起来。”
四人分头行动。
上午九点,郑耀先独自来到军统办公楼四层,齐耀明的办公区。
孙德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副官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电话声。
“……明白,齐副局长放心,我马上处理。”
郑耀先敲了敲门。
“进来。”孙德胜挂断电话,抬头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你是?”
“二科郑耀先,奉命调查一桩内部案件,需要跟孙副官了解点情况。”
孙德胜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的横肉透着凶悍。他上下打量了郑耀先一眼,语气不善:“什么案件?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小事,不劳齐副局长过问。”郑耀先走进去,随手关上门,“孙副官最近经常去舞厅?”
孙德胜脸色一变:“你监视我?”
“不敢。”郑耀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只是例行询问。最近重庆出了几起针对军政人员的袭击,我们怀疑跟舞厅、酒馆这些场所有关。孙副官经常出入这些地方,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小子,是来查我的吧?”
“孙副官误会了。”
“误会?”孙德胜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居高临下,“我孙德胜在军统干了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跑来查我?谁给你的胆子?”
郑耀先没动,抬头看着他:“戴局长给的胆子。‘樱花’案是戴局长亲自交办的,我有权调查任何可疑人员,包括齐副局长的副官。”
孙德胜的拳头握紧了,青筋暴起。
郑耀先依然平静:“孙副官,我只是问几个问题,没必要动气。如果没问题,问完我就走。如果有问题……”他顿了顿,“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沉默了几秒,孙德胜松开拳头,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问吧。”
“最近三个月,你去了哪些舞厅?跟谁去的?见了哪些人?”
“大都会、皇后、百乐门,都去过。”孙德胜吐出一口烟,“跟朋友去的,有时候自己。见了什么人记不清了,舞厅里人多眼杂,谁记得住?”
“朋友?什么朋友?”
“几个老兄弟,你不认识。”
郑耀先拿出笔记本,边记边问:“开销呢?舞厅消费不低,孙副官的薪水够吗?”
孙德胜的眼神闪了一下:“赢了点钱,手气好。”
“赌钱?”
“偶尔玩两把。”
郑耀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谢谢孙副官配合。如果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孙副官,齐副局长知道你去舞厅的事吗?”
孙德胜的脸色彻底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耀先拉开门,“只是好心提醒,齐副局长最讨厌手下人不务正业。万一有人嚼舌根,传到他耳朵里,对孙副官不好。”
门关上,孙德胜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走廊里,郑耀先嘴角微扬。
他从孙德胜的反应里得到了三条信息——第一,孙德胜确实有不可告人的事,但不是‘樱花’,很可能是贪钱或通共。第二,孙德胜背后的齐耀明,未必知道他的事,这是可以利用的裂缝。第三,孙德胜的脾气暴躁、城府不深,这种人最容易套话。
走出办公楼,郑耀先碰到了陈明远。
“小郑,查案呢?”陈明远叼着烟,态度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谢谢陈队长,暂时不需要。”郑耀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陈队长,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关于情报处的方文山,您了解多少?”
陈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压低声音:“你查他干什么?”
“‘樱花’案,例行排查。”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小郑,我劝你一句,方文山这个人,别碰。”
“为什么?”
“他是周明山的人,周明山是齐耀明的人。”陈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上次伪造案周明山栽了,但人家根基还在。你一个新人在人家地盘上动土,找死呢?”
郑耀先点头:“谢谢陈队长提醒,我会小心的。”
陈明远看他没听进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下午三点,宫庶急匆匆跑回来。
“六哥,方文山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按你说的,故意让他发现我在盯他。他当时没反应,但中午午休的时候,偷偷去了趟情报处的档案室,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宫庶压低声音,“我趁他走了进去看了一眼,他翻的是半年前从武汉调来的一批人事档案。”
郑耀先眼睛一亮:“半年前?何世昌也是半年前从武汉调来的。”
“六哥,你觉得方文山跟何世昌有关系?”
“不确定,但有可能。”郑耀先站起来,“走,去情报处,会会这个方文山。”
两人刚走到门口,宋孝安也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六哥,出事了。”
“怎么了?”
“李国栋死了。”
郑耀先脚步一顿:“什么?”
“二科档案管理员李国栋,今天下午两点被人发现死在档案室里。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发作,但我看了现场,不像。”宋孝安递过来一张照片,“死者脖子上有勒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法医说是心脏病,我怀疑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心脏病。”
郑耀先接过照片,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
李国栋,四个内部嫌疑人之一,刚被列入排查名单,就死了。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杀人灭口。
“通知简之,让他马上回来。”郑耀先声音很冷,“所有人取消盯梢,全部回来开会。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