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渝都饭店。
郑耀先换了身藏青色中山装,带着宋孝安提前二十分钟抵达。赵简之和宫庶守在街对面的车里,车窗半开,随时可以冲进来。
“六哥,高占龙选这个地方不简单。”宋孝安压低声音,“渝都饭店是中统的地盘,三楼以上全是中统的暗桩。真要翻脸,我们跑都跑不掉。”
“所以才带你来。”郑耀先整理了一下衣领,“你是智将,不是武将。真到了动枪的时候,说明我们已经输了。”
两人走进饭店,立刻有一个穿西装的侍者迎上来:“郑先生?高组长在二楼牡丹厅,请跟我来。”
牡丹厅是个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圆桌上铺着白色台布,四菜一汤已经摆好,酒是三十年的茅台。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冷。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胸口中统徽章擦得锃亮。
旁边站着昨天的年轻人江心,还有两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
“郑耀先?”高占龙站起来,伸出手,“久仰久仰,军统新星,三天破案,了不起。”
郑耀先握了握手,不卑不亢:“高组长客气。中统才是老牌情报机构,我们军统晚辈,还要多学习。”
“坐坐坐,别客气。”高占龙招呼他坐下,亲自倒酒,“小郑啊,我高占龙在重庆待了十几年,见过多少所谓的人才,大多都是银样镴枪头。但你不一样,戴笠能点名要你,说明你是真本事。”
“高组长过奖。”
“不过奖。”高占龙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
郑耀先端起杯子,没喝,只是闻了闻:“三十年茅台,高组长破费了。”
“好酒配英雄嘛。”高占龙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小郑,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
“请说。”
“第一,交个朋友。”高占龙放下杯子,“军统中统虽然各为其主,但都是为党国效力。咱们没必要斗来斗去,伤了和气。”
郑耀先点头:“高组长说得对。”
“第二……”高占龙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戴笠让你查‘樱花’?”
郑耀先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高组长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活?”高占龙笑了,“我这里确实有一些‘樱花’的情报,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查一个人。”
郑耀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高占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郑耀先面前。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戴眼镜,穿着军装。
“这个人叫何世昌,军统情报处的人,半年前调来重庆。我怀疑他是日谍,但没有证据。”高占龙盯着郑耀先的眼睛,“你在军统内部,查他比我方便。只要你帮我查清楚,我手里的‘樱花’情报,全部给你。”
郑耀先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高组长,你为什么不自己查?以中统的能力,查一个军统的人不难吧?”
高占龙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恢复笑容:“小郑,明人不说暗话。我查过,但何世昌背后有人保,我动不了。你在军统是新人,没有派系,查起来比我方便。”
“谁保他?”
“这个我不能说。”高占龙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保他的人,地位不低。”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高占龙端起酒杯,“但我提醒你,‘樱花’的案子戴笠只给了一个月。时间不等人。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怎么样?”
“好。”
“那就不谈公事了,吃饭吃饭。”高占龙拿起筷子,“这家的松鼠桂鱼是重庆一绝,尝尝。”
饭桌上,高占龙不再提情报的事,只聊些风花雪月,偶尔试探郑耀先的底细。郑耀先全都滴水不漏地挡回去,既不冷场,也不露底。
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出饭店,宋孝安长出一口气:“六哥,高占龙这个人不简单。他请你吃饭,明面上是交换情报,实际上是拉你入伙。”
“我知道。”郑耀先快步走向街对面的车,“他在试探我的立场——是站在戴笠这边,还是可以被拉拢。”
“那我们怎么办?真的要帮他查何世昌?”
“查,为什么不查?”郑耀先拉开车门,“但怎么查,查出来给什么结果,我们自己说了算。”
车上,宫庶发动车子,赵简之在后座擦枪。
“六哥,那个高占龙没动枪吧?”赵简之问。
“没有。这种人不会在饭桌上动粗,太低级。”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用的是软刀子——利益交换,步步为营。一旦你上了他的船,就下不来了。”
“那六哥上船了吗?”宫庶问。
郑耀先睁开眼,嘴角微扬:“我让他以为我上了船,但我自己还在岸上。”
回到军统大院,已经快十点了。郑耀先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机要室。
陆汉卿还在办公室,看到郑耀先,皱了皱眉:“这么晚了,有事?”
郑耀先把何世昌的照片放在桌上:“陆主任,帮我查这个人。我要他全部档案,包括家庭背景、履历、社会关系。”
陆汉卿拿起照片看了一眼:“何世昌?你查他干什么?”
“高占龙让我查的,作为交换‘樱花’情报的条件。”
陆汉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何世昌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是情报处副处长周明山的人,半年前从武汉调来。背景很干净,但就是因为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怎么说?”
“一个在情报系统干了八年的人,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把柄,连政审都是全优。”陆汉卿点了根烟,“这种人要么是真圣人,要么是伪装得太好。”
郑耀先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高占龙说他背后有人保,保他的人很可能是周明山,或者更高。”
“所以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他的日常行踪、社交圈、经济状况。”郑耀先站起来,“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一定会露出马脚。”
陆汉卿看了他一眼:“记住,你现在首要任务是‘樱花’案。何世昌的事,不要影响主线。”
“我知道。”
郑耀先走出机要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听雨轩的沈老板,还有明天要开始正式排查的四个内部嫌疑人。‘樱花’的线索太散了,像是有人故意撒了一把沙子,让人抓不住重点。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但你不知道它在哪。
他加快脚步,回到宿舍,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三国演义》,翻到第五十回——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汉卿的字迹:“小心身边所有人,包括我。”
郑耀先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然后躺回床上。
窗外,重庆的夜雾越来越浓,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吞没。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高占龙说的每一句话、何世昌的照片、沈老板那稳得不正常的眼神……
线索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转动,但还差几块,拼不出全貌。
明天,必须开始全面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