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也知道,帝后之间,最后一面注定你死我活。
但她这天格外的平静。
还有心情换了一套正红的新宫装,将头发挽得高高的,上面插上了她最爱的玉簪。
还让御膳房做了一桌子菜,还有好酒。
皇帝铁青着脸,提着剑进栖凤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皇后病态的脸,经过脂粉的遮掩,好歹是好看些了。
“陛下,你来了。”
还是如同以往那般的口气,丝毫没有变化。
皇帝眼神怨恨的瞪着她,“贱妇,你怎么敢的?我的孩儿····你居然将他们都杀了?”
皇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丝放到了给他留的碗里,只轻描淡写的回了个,“嗯。”
就没了。
皇帝赤红着眼睛,抬手,举起手里的剑指向她,“你就这一个嗯字?”
皇后轻叹一声,放下了筷子,“周越,你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坐到一起吃顿饭了?
年少夫妻走到如今两看相厌·····你说,是谁的错?”
皇帝冷嗤一声,手里的剑更靠近了几分。
“你好意思和我说这些?这么多年了,你纵容你娘家一次骑到我的头上。
我没杀了你和你那狼子野心的家人,就已经是给你脸了!”
皇后闻言却噗嗤笑了起来。
“哈哈哈,周越,你可真有意思,我家人替你争皇位,替你守南疆,这么多年了,何曾越举过?
明明是你,猜疑心重,越老越严重!”
皇帝也和她较劲上了,一把扫落了桌上的饭碗,“你放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你已经是皇后了,你的孩子是太子,你们为何就是不能退?你明知道后戚势大,将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我这么可能放心把皇位给一个眼里只有外家的皇子!”
皇后也抬头看向他,“可若是我们不守着,那我们萧家不会是下一个易家吗?
你连那样的忠臣良将都不放心,你能放心我萧家?
只怕军权交上来的第二天,我萧家人就身首异处了吧!
承认吧,你就是个小人!反复无常,疑心病重,你谁都不信!”
说到这里,她惨然一笑,“哦,不对,你信宸贵妃,哪怕她娘家在外烧杀抢掠,贪腐成性,你也信····
哈哈哈哈,可笑,可悲,哈哈哈·····”
她为自己不值,为萧家不值,也为易家不值。
皇帝暴怒,“你闭嘴!你知道什么?她家不过小打小闹,伤不到根本,也动摇不了国本。
你们萧家呢?手握重兵,来日天子只会是你萧家手里的提线木偶!”
皇后看他这样,突然间,感觉好没意思。
这么多年了,她好像把自己的傲骨一寸寸熬干了。
她曾经也是真心爱过皇帝的,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就开始冷下来?
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从太子出身,皇帝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连带着也不想她活。
“所以,你给我下毒,想让我熬死?你在皇儿身边安插棋子,引导他走向歧途。
你扶持一个又一个皇子,只为了制衡我们母子?哈哈哈哈····”
她虽然是笑着的,但她的眼里全都是泪。
皇帝看她这样,没有丝毫的心疼。
有的只是满心厌恶与怨恨。
“你杀了我的皇子公主,还有数十位大臣,你自尽吧,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我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皇后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杀人者,人恒杀之!”
话音落下,她的口中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整个人也瘫软在了地上。
皇帝也不吃惊。
她中了毒药,还能熬到现在,说实话,他都很佩服 。
“挺好,你也算解脱了···”
他以为,两人今日之后,都能解脱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他的口中也开始连连吐血。
他震惊的看着地上眼神开始涣散的皇后,“你!?你给我下毒?什么····时候?”
他很小心,连口水都没喝这里的,东西也没碰过。
皇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你···和我,一起···走吧····”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皇帝瞬间慌了,他连滚带爬的出了栖凤宫,现在,整个宫殿空荡荡的。
连个人影都没有。
“来人····快,来人····”
他惊恐的看着空洞洞的周围,他明明带了禁卫军来的,就包围在外面。
怎么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了?
他再次吐出几口鲜血,瘫倒在了地上。
连爬起来都力气都没有了。
易寻冷冷的在外面看着他死。
他的身后,站着的都是栖凤宫的人,还有那些暗卫,以及暗处的自己人。
他们各个手上的刀都沾满了鲜血,还有人身上见了血。
“皇后娘娘先逝了,陛下悲痛欲绝,吐血昏迷了,太医正在救治,谁来都不见。”
这次要不是皇帝自己把龙卫调出去一半查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还真没这么轻松。
萧家的暗卫首领闻言,恭敬一礼,“是,易先生。”
皇后死前将他们交到了易寻手里,让他们暂时听他的调配。
“嗯,伤了的先下去处理好。其他人先守着这里,将痕迹处理干净。”
“是。”
叮嘱好了事情,他就离开了这里,去往别宫。
太子还在那里等着。
太子虽然被软禁在了别宫里。
但该他知道的事情,易寻都让人暗中递了消息。
因此,他过来,太子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母后她····”
易寻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垂下了头,“娘娘仙去了,她走前有话让奴才告诉您。”
太子眼泪落下来,张了张嘴,“什么话?”
易寻站直了身体,学着皇后的语气,“你记着,万万不要学成你父皇的模样。
他疑心太重,眼中先把所有人都当成要算计他的贼。
偏爱顺耳的谗言,愿意信那些哄着他的人。
到紧要关头,是非不分,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骨肉、忠臣,说舍弃便舍弃。”
“帝王之权,不是用来堵天下人的嘴,不是用来护自己的体面。
若是疑心蒙心、忠奸不辨,就算坐上帝位,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最后没有一人真心待他。
你,御史,易家,东宫众人,怀王,还有蒙冤的许多人,都是前车之鉴。
往后愿你守住本心。
莫学他,为了权柄凉薄骨肉,为了一己颜面,颠倒黑白。”
太子垂着头,抬手捂住了脸低低哭泣着,“母后,儿臣记下。”
易寻心底轻叹,上一世皇后死得太突然。
若是也像今日这般,留了这些话给他,他是不是不会对原身一家赶尽杀绝?
但随即,他又缓缓摇头。
他还是会那样做……
他骨子里流着一半残忍自私,凉薄歹毒的血,就注定他会成为和老皇帝一样的人。
他接着说最后一句话,“可以有心机自保,但不可失了是非。
可以防备世人,但不要以猜忌为刀,随意屠戮真心待你的人。”
易寻说完这句话,他内心也是复杂难言。
皇后告诉太子这句话,其实是替他说的……
她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她一清二楚。
她希望太子善待他,不要用完就杀……
太子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抬头看着易寻,郑重到,“你放心,你助我们母子良多,我不会负你。”
易寻心里一片凉意。
但面上很感动,“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