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窗,魏晋盘膝而坐,内视己身。
练气六层的气旋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比五层时沉实了一圈。他摊开手,指腹的蜡黄褪了几分,掌心纹路却深了些,握上去像一截浸了水的老竹,韧而凉。玉露排出丹毒后,长春功运转时经脉里再没有那种滞涩的隐痛。
他正收功,院外传来一声长叹。
“魏道友,开门!天大的喜事!”
宋铁嘴的声音。魏晋整衣开门,见他背着手站在晨雾里,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脸,绕着走了半圈。
“怪了。”宋铁嘴咂嘴,“三日不见,你这面相……眉宇紫气隐现,天庭饱满泛光,这是大富大贵之相!今日之内,必有横财入袋!贫道掐指一算。”
“宋道友见谁都是富贵相。”魏晋侧身让了让门,不接话。
“哎,此言差矣!上月我给西头王寡妇看相,说的是血光之灾,她第二日不就摔断了腿?”宋铁嘴梗着脖子,“贫道这嘴,锈骨坊谁人不知!”
魏晋端了碗水递过去,不接卦,不接话,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
门一合,他脸上的笑意便敛去。手探入怀中,指腹按在那枚蚕形玉佩上,冰凉的。他垂眼看了一瞬,宋铁嘴这张嘴,有时候还真准。
片刻后,听瀑居后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已不是方才那个人。灰扑扑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脸上抹了层薄薄的泥灰,压得眉眼都浊了,斗笠檐沿垂到眉骨。血芝用三层油纸裹严,塞进一只边角开裂的破木盒,抱在怀里像个卖山货的散修。
两百块灵石分作三处:怀里贴身一百,靴底垫了五十,腰带夹层缝了五十。赵山河的刀裹了布条,斜背在后。
他没走正路,翻后山,绕野径,两个时辰后才望见锈骨坊的歪角牌楼。
坊市比前些日子热闹,摊位多了一排,吆喝声都亮了几分。魏晋压了压斗笠,先在坊市外围转了一圈,又转到河埠头,再绕回东巷,三圈下来,身后没有尾巴,脚步没有停顿,没有目光黏在他身上。
他这才抬脚进了万宝阁。
一楼开阔,红衫木打的长柜台擦得发亮,柜台后立着个紫裙侍女,见来客衣履寒酸,眼角便淡了几分。
“客官看点什么?”
魏晋压着嗓子,声音低哑:“卖东西。找你们掌柜。”
侍女上下打量他:“掌柜的不是什么货都见的。”
“百年份,血芝。”
五个字落下,侍女脸上那点淡意霎时收了,福了一礼,转身疾步上楼。不多时,楼梯上滚下来一团富态的人影,钱掌柜圆胖,笑眼眯成两条缝,缝里却透着精光,人未到,手先拱上了。
“贵客,贵客!楼上雅间奉茶!”
二楼雅间,灵茶氤氲。魏晋将破木盒推过去,三层油纸一一揭开,血芝卧在盒底,红得发暗,芝盖厚实,根须上泥气未干。
钱掌柜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光一照,芝身上浮起一圈年轮似的细纹。他数了三遍,脸上的笑纹一层层堆起来。
“三百年份,确凿。品相上佳,根须完整,新鲜度九成。”他放下铜镜,眯眼道,“客官开个价。”
“九百。”
“客官说笑了。”钱掌柜摇头,“干货市价,七百。坊里有坊里的规矩。”
“掌柜的也莫欺我。”魏晋指尖点了点芝根,“干货是干货,这是现采的活物。根须完整,药效流失不到一成。炼丹师拿去不用回灵,开炉就能入。回灵要耗多少人工时日,掌柜的比我清楚。”
钱掌柜眼珠一转:“八百。”
“八百八。”
“八百二,已是厚道价。”
魏晋不答,起身合盒,油纸一层层裹回去:“隔壁百草堂,想来识货。”
“哎哎哎!”钱掌柜一把按住盒子,脸上的肉都急了,“八百五!最高价!再高小店要蚀本了!”
魏晋立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三息。
“八百八。”他说,“少一块,都不卖。”
钱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抖,盯着他看了半晌,哈哈一笑,松了手:“成交!客官是行家,小店交个朋友!”
灵石哗啦倒在桌上,灵契一签,八百八十块,一枚不少。
魏晋将灵石收进怀里,揣着这笔钱下了楼,却没出万宝阁的门。
来都来了。
一只灵兽袋,二阶下品,内里三尺见方,标价三百。他捏着袋口翻来覆去,来回验了两遭,指出袋底一针走线虚浮、灵气微泄,硬是磨到了二百八。聚气丹一阶上品,五灵石一粒,一瓶五十灵石,他要了十瓶。伙计搬丹瓶的手都在抖,紫裙侍女在旁看得眼睛发直。
金刚符两张,一张六十;火球符三张,一张二十;遁地符一张,二十。两百整。他又在角落的木格里翻出一瓶碧磷毒丹,碧磷蛇毒所炼,专宜毒系灵兽,十灵石一粒,要了一粒。
柜台上灵石一摞摞出去,货一件件收进来。他掐着数算了三遍:八百八加二百,一千零八十;二百八加五百,加两百,加十块,还剩九十。
九十块灵石,尽数换了辟谷丹和几包低级灵草种子。一枚不剩。
紫裙侍女送他到门口,腰弯得比方才迎客时深了一倍。
归途他依旧绕了三圈,山道、野径、涧边,确认身后干净,才闪身进了寒泉坳。
刚推开院门,一团黑影“咕”地窜上脚背。金墨两只前爪扒着他的靴帮,眼睛水汪汪的,神识传音又急又甜:
“主子!您可回来了!小的看家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只蚊子都没放进来,寒泉草一片叶子没少!”
魏晋低头看它一眼,屈指一弹,那粒碧磷毒丹划了道弧线。
金墨一口接住,愣在当场,随即整只蛤蟆都抖了起来,声音发颤:“碧磷……毒丹!主子还惦记着小的是毒系灵兽!主子英明!主子大恩!小的这条命就是主子的了!”
它一口吞下,趴伏在地,闭目炼化。背上那几道金纹一闪一闪,一明一灭,像暮色里一盏小灯笼。
魏晋抬脚轻踢了它一下:“好好看护,我去闭关。”
“咕!”金墨应声如打雷。
静室里,十瓶聚气丹一字排开。一百粒。
魏晋盘膝坐定,心里已把这笔账算到了尽头:三日服一粒,一百粒,可闭关三百天。每日长春功六个时辰,《断水刀》刀法一个时辰,灵田打理一个时辰,涧边钓鱼一个时辰,余下的,睡觉,吃饭,发呆。
日子清贫,却够用。
他倒出一粒聚气丹,仰头吞了。丹药入腹,药力化开,长春功一提,灵气流顺着经脉长驱直入,没有丹毒淤塞,没有滞涩隐痛,这一周天走得比以往快了三成不止。
魏晋缓缓阖眼,入了定。
日升月落,瀑布声昼夜不歇。
十个月过去。
其间月圆十次,玉佩凝露十滴,魏晋以玉瓶一一封存收起,一滴未动。
静室门开时,魏晋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脸上,蜡黄尽褪,眉目间有一层淡淡的润泽。百粒聚气丹尽数服完,丹田气旋比闭关前壮大了近一倍,浑厚凝实,已抵在练气六层的尽头。
他三日前试过一次冲击七层壁垒。灵力如潮撞上去,那层壁障纹丝不动,像一堵铁墙。再撞,还是铁墙。长春功再浑厚,没有破境丹开路,这层壁垒就不是水磨工夫能磨穿的。
破境丹,坊市里要价四百灵石起步。
他走到灵田边,蹲下身。十个月前撒下的灵草种子冒了芽,细弱的一线青,离收获至少还有半年。金墨趴在田埂上,见他出来,谄媚地“咕”了一声,他没应。
他摸出怀里最后一只空钱袋,抖了抖。
“灵石……又没了。”
指腹按上胸口那枚蚕形玉佩,冰凉的,静静伏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日色,在心里数了一遍,距下次月圆,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