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泉坳的雾,三天没散。
魏晋只在凌晨出门,那时瀑布声最响,盖得住脚步。他把半亩寒泉草挨垄看过,掐黄叶,松根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回屋,掩门,插闩,抵上一根木棍。
血芝藏在地窖暗格,丹药贴身收着。事情做得干净。可他眼皮总跳,左眼跳完右眼跳。
深涧石穴里,金墨领了看守涧口的差事,神识每日准时报到。
主子,昨儿半夜有条水蛇探头探脑,被小的一舌头钉在石头上了,这会儿还挂着呢!
主子英明神武,神机妙算!小的跟着主子,这血脉都觉着高贵了!
闭嘴,看着涧口。
第三日午后,宋铁嘴找上门来。
他一头扎进门,反手掩门,左右张望,脸色发白,连吃饭的家伙,那面卦幡都没带。
魏老弟,出大事了!赵山河和马三,都没回来!五天了,一点音信没有!
魏晋倒了碗灵茶推过去,提壶的手稳稳的:宋兄怎么知道?
山里都传遍了!宋铁嘴捧着碗,一口没喝,那俩走前一日,还找我算过一卦。我起出来一看,大凶,血光之灾!我劝他们别去,他们笑我卦摊糊弄人。
他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如今怎么着?我那一卦,真准!
说到兴头上,他又打了个寒噤:可这也太准了些。老弟,你说,他们俩是不是撞上什么狠角色了?
魏晋垂着眼皮,拨了拨碗里的茶梗。
撞上了。狠角色此刻正给你倒茶。
宋兄的卦,他慢慢开口,上月说我大富贵、大机缘,也是这么起出来的?
那还能有假!宋铁嘴把胸口拍得山响,随即压低嗓子,贼兮兮一笑,怎么,老弟这是,发着什么财了?
发了半亩寒泉草的财。魏晋把茶碗往前一推,茶凉了。
宋铁嘴哈哈两声,一饮而尽,起身告辞。到门口又顿住,回头压低了声:
对了,坊里已有人凑了一队,七八个,这两日进山寻赵马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弟,这年头不太平,你一个人住这坳里,夜里警醒些。
魏晋送他出门,看着那背影出了坳口。
七八个人。进山。寻尸。
尸体在涧底,绑了石头,现场冲得干干净净,寻不出什么。这个道理他懂。可寻尸的人一旦进了锈骨林,就会在他血芝洞附近打转,会在寒泉坳外打转。打转的人多了,什么意外都能出。
入夜,他把丹药清点了一遍。
黄芽丹四粒,养气丹四粒,坊市里一粒三块灵石,抵得上他卖两年寒泉草。穷散修的命,就押在这几粒药上。
药一入腹,热流自丹田炸开。三粒下去,练气五层的灵力涨了近半,比苦熬一月还快。
第四粒服下那夜,他内视经脉,眉头拧住了。
经脉壁上附着一层灰黑色薄膜,星星点点,像老屋墙角的霉斑。灵力流过,滞涩发黏,十成折去一成。
丹毒。
穷,所以买药抢修为;服了药,就积毒;毒越重,修行越慢;越慢,越离不开药。多少散修就这么熬到经脉里糊满药渣,卡在练气期,一辈子望不见筑基的门。
魏晋盯着掌心的丹药,指节一根根收紧。
停服?坊里七八个人正结伴进山寻尸,凶手另有其人,他一个练气五层,拿什么保命。
继续。
第五粒,第六粒,接连入腹。灵力疯涨,练气六层的门槛隐隐在望。经脉里的霉斑却越长越厚,从支脉爬上主脉,丹田隐隐发胀,像塞了团湿棉花。
丹毒到了警戒线。他停了药,等月圆。
月圆之夜,银辉泼进寒泉坳。
蚕形玉佩搁在窗台月光里,灰扑扑的玉身渐渐泛起微光,裂纹处光华流转。约莫一炷香,蚕口沁出一滴乳白色玉露,悬而不坠。
深涧方向水声窸窣。金墨爬上礁石,蹲得老远,两眼直勾勾的。
主子洪福齐天!您瞧这玉露,仙气缭绕,霞光万丈!
退后。
上一滴喂了狗,这一滴,喂命。
玉露入口,无味,微凉。
先是凉意坠进丹田,像雪水渗进干透的土。凉意散尽,温润漫开,玉色光泽裹着玉露,沿主脉一寸寸淌过去。一炷香后,痒意从经脉壁上生出来,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夹着细密的刺痛。灰黑霉斑被一寸寸冲开,剥离,绞碎,化去。
又过半刻,刺痛麻痒攀到顶,倏地退了。
经脉清亮如新,灵力流走再无半分滞涩,像淤积多年的沟渠一朝挖通。紧接着全身毛孔一齐张开,黑色黏液顺着皮肤往外渗,腥臭扑鼻,多年积下的丹毒浊气,尽数被逼出体外。
呕!主子!您这排出来的,比锈骨林的毒瘴还冲!金墨一蹦三尺高,扑通跳进深涧。
魏晋面无表情地起身,到瀑布底下冲了三桶水。
丹毒尽去,他没有耽搁,盘膝坐下,最后一粒养气丹送入口中。
这一回,药力行开,全然不同。以往灵力走经脉,像人走泥泞小路;此刻如踏坦途。丹田里灵力漩涡越转越急,横在五层与六层之间的瓶颈,薄得像窗户纸。
丹田一震。
漩涡猛地收拢,又轰然散开,灵力总量骤然多出近四成。
练气六层。
魏晋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次日清晨,他立在瀑布前。水雾里悬起半道淡虹,体内灵力自行流转,比昨日畅快何止一倍。练气六层,在涩皮岭百余散修里已算中上游。更要紧的是丹毒尽去,往后修行,同阶散修拍马也追不上。
他低头看腰间玉佩。灰扑扑,蚕形,裂纹横生,丢在坊市地摊上,十块灵石都没人捡。
可他知道这东西值什么。
大富贵,大机缘。宋铁嘴的话在耳边过了一遍。当时只当套话听,此刻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转瞬又平了。
午后,寻尸队出山了。
七八个人,法器齐备,从坊市方向进锈骨林,旗帜猎猎,声势不小。魏晋站在灵田边上,远远望着那条队伍没入瘴气沉沉的山影。
当夜,三更。
锈骨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最后全断了,像被人一把掐灭。
魏晋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八个人进山。
叫声,只有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