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酆都小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管理局那边倒是留了饭，可他看见餐盒里的菜，忽然没了胃口。坐在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小时，最后还签下一份最高两百万元的委托，怎么想都不该只靠一盒冷掉的盒饭收尾。
面条下锅以后，他才想起自己背后的伤。
这几天在医疗区做过检查，医生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需要慢慢养。沈夜自己也能感觉出来，转身和抬手时，左侧肩背仍有一块地方发紧，稍微用力便会疼。右手掌的伤口已经换过药，纱布还缠着，不能沾水，也不适合长时间用力握持。
他端起锅，刚走两步，肩膀便被扯了一下。
“嘶......”
沈夜停在餐桌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
面汤差点洒出来。
“看来这两百万也没那么好挣。”
他把锅放下，拿了双筷子，坐下来慢慢吃完。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许流苏发来一份准备清单。
衣物、饮水、干粮、个人药品、身份证件，另外附了一行提醒：普通物品自行准备，特殊设备在集合时领取。
沈夜看了几秒，把清单保存下来。
他本来以为这次和去江宁高中一样，背个书包就够了。现在看起来，至少要在山里待上几天。
沈夜点开手机银行，确认余额。
一百一十万元仍然躺在那里。
两百万元没有凭空多出来。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钱这种东西，只有真正到账以后才算数，写在委托书上的数字只能先当成目标。
他放下手机，开始在屋里翻找东西。
上次买的手电筒还能用，充电宝只剩下一格电，换洗衣物倒是不缺。至于食物，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只有鸡蛋、半颗白菜和两瓶饮料。
“得出去买。”
沈夜把冰箱门关上，又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这段时间足够他把东西准备齐，也足够管理局把那支临时队伍安排明白。
至于能不能把人从噬亡村里带出来，暂时没人知道。
......
第一天晚上，沈夜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场。
他没有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挑了几包压缩饼干、面包、罐头、矿泉水和一卷厚实的垃圾袋。想到山路可能不好走，又买了两双袜子和一件薄外套。
走到户外用品区时，导购员问他是不是要去露营。
沈夜看了看手里的罐头。
“算是吧。”
“第一次去的话，建议带个折叠炉，还有防潮垫。山里晚上冷，帐篷也不能买太便宜的。”
“不用帐篷。”沈夜说，“有人负责接应。”
导购员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推荐。
沈夜买完东西，拎着两个袋子回到小区。
402室的门关着。
他刚走到四楼，门缝下便露出一线暗红的光。沈夜停了停，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这回，门锁发出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红女站在里面，剔骨刀垂在身侧。她先看了看沈夜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肩背的位置。
“我没事。”沈夜说，“医生说养几天就好。”
红女的视线没有移开。
“真没事。”沈夜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只是去山里调查几天，不是要我去打架。”
听见“山里”两个字，红女的刀尖停了一下。
她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小刀，在木桌边缘慢慢刻出几个字。
【小心】
“我知道。”
沈夜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门口，没有进她的房间。
“这几天我可能不在家。你要是有什么消息，可以先刻在桌上，回来以后我看。”
红女抬头看他。
“不用担心，许局长说会准备接应，任务也写得很清楚。先确认人，再找撤退路线，没让我们把整座村子拆了。”
红女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刻字，只把那两个字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别相信陌生人】
“村里的人吗？”
沈夜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我会注意。”
红女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沈夜没能读懂，只好把话题转开。
“对了，白山精神病院那边有新消息吗？”
红女摇头。
“楼长呢？”
她仍旧摇头。
“那就等我回来再说。”沈夜道，“你这几天先别乱跑，尤其别去找楼长。那老头要是真知道什么，管理局迟早会找他。”
红女没有答应。
她将刀尖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很浅的字。
【等】
沈夜看了一眼，没再劝。
他把门口的袋子提起来一半，忽然又放下。
“这里面有罐头。你要是饿了就拿去吃，别再半夜剁东西吓邻居。”
红女低头看了看那袋食物。
剔骨刀被她握得更紧，刀尖在木桌上划出一道细响。
沈夜立刻补充：“我是说，尽量小声一点。”
红女看着他，眼眸中的红光慢慢收了回去。
沈夜这才转身回到401。
门关上以后，他靠在门边，抬手按了按肩膀。
伤口还是疼。
不过比起红女刚才那副随时准备出门找人的样子，肩背这点疼反倒不算什么。
......
第二天上午，沈夜按照许流苏发来的地址，再次去了管理局。
这次不是谈委托。
他被带到一间挂着医疗观察牌子的房间，先做了简单的复查。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几遍，又拆开他右手边缘的纱布看了一眼，重新换上药，才让他抬手、转身、弯腰。
“这里疼？”
“有一点。”
“这里呢？”
“也有一点。”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
“你身上的伤比报告上写得轻，恢复速度也还可以。右手掌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普通行动没问题，但别长时间用力握持。也别把恢复速度当成没受伤，接下来几天少做大幅度动作，尤其别再用背去撞墙。”
“我也不想。”沈夜说，“那次是别人推的。”
医生看了看记录，没有接这句话。
“三天后能不能进山？”
“正常走路没问题。遇到剧烈运动，可能会牵扯伤处。”
“会影响行动吗？”
“短时间内不会。真要连续奔跑，你自己看着办。”
沈夜点点头。
“明白了。”
他走出观察室时，杨方正站在走廊尽头。
“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能走。”
“我问的是能不能去。”
“三天后应该能。”
杨方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反驳。
“你这几天别再去做多余的事。”
“什么叫多余的事？”
“比如为了证明自己没问题，提前跑去山里。”
沈夜看了他一眼。
“我没那么闲。”
杨方这才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目前的行动安排。你先看一遍，有问题现在问。”
文件夹里的内容比委托书详细一些。
第一页是路线图，第二页是人员名单，后面则是通讯频率和集合注意事项。
沈夜翻到名单时，停了一下。
“白夭也通过了？”
“还在复查。”杨方说，“这是候选名单，不是最终名单。”
“她自己同意的？”
“她不同意也会想办法去。”
杨方说完，朝医疗区里面看了一眼。
白夭正在另一间诊室里。
她右眼的纱布已经拆下，眼角仍留着淡淡的血痕。医生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又问了几个问题。
“看得清吗？”
“短时间可以。”
“多久算短时间？”
白夭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墙上的钟，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秒后，她闭上眼。
“刚才开始，边缘变得模糊。”
医生在记录上写下几行字。
“恢复还没完成。强行使用会不会加重伤势，暂时无法确定。”
杨方走到门口。
“既然无法确定，就别进。”
白夭重新睁开眼，看向他。
“我能看见。”
“三秒。”
“足够判断一次。”
“噬亡村不是让你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白夭没有再争辩。她接过医生递来的眼药水，放进外套口袋。
沈夜站在门外，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要是不能去，就让她在外面负责看地图也行。”
杨方转头看他。
“你替她说话？”
“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列进候选名单，至少把结果说清楚。”沈夜道，“能去就去，不能去就别硬撑。总不能到了停车场才告诉她留下。”
杨方沉默片刻，才对着白夭说：“明天做最后一次复查。离区风险评估也要过。”
“我知道。”
“如果不通过，你不能进村。”
白夭轻轻点头。
沈夜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便把目光移回文件夹。
“离区风险评估是什么？”
“她的住处有些特殊。”杨方说，“离开太久可能会有问题。”
“家里有人等她？”
“差不多。”
沈夜点点头。
“那确实得先问清楚。”
白夭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杨方也没有解释更多。
......
下午，管理局把苏斩心叫去做右腕复查。
沈夜在走廊的自动售货机旁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她从里面出来。
她的右手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手腕内侧的青黑勒痕比之前淡了一点，活动时却仍会出现短暂的僵硬。
“医生怎么说？”沈夜问。
“能动。”
“又是这句。”
苏斩心抬了抬眉。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还能不能握刀，能不能抬重物，不能做什么。”
“前两个都能。最后一个，别连续用太久。”
“那就是没好。”
“你背上的伤不是也没好？”
沈夜顿了一下。
“我至少不会把自己吞了。”
苏斩心看了他两秒，笑意很浅。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没来得及说。”
沈夜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却没找到能反驳的地方。
苏斩心将一张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杨方让你看的行动安排？”
“嗯。”
“他把纪律写了三页。”
“三页？”
“第一条是先确认失联人员和撤退路线。第二条是不因为看见异常就分散追人。第三条是发现无法解释的情况，先报告，不要擅自处理。”
“这三条写三页？”
“他把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列出来了。”
苏斩心说着，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在自动售货机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只答应了前两条。”
“第三条呢？”
“看情况。”
“这就是你们的纪律？”
“我答应不擅自吞掉可能夹着活人的地方。”
沈夜转头看她。
“吞掉？”
“比喻。”
“意思是，没确认里面有没有人之前，不会用太大的手段。”
沈夜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那就行。”
苏斩心看着他。
“你接受得很快。”
“我没听懂的地方会问，听懂了就不用一直重复。”
“难怪许流苏愿意和你合作。”
“他是看中我能干活。”
“也可能是因为你要价便宜。”
“两百万还便宜？”
“对管理局来说，可能比派一队人进去便宜。”
沈夜想起那份空白补充调查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你们以前派过很多人？”
苏斩心没有马上回答。
“江宁高中之前，派进去的人没回来。”
“噬亡村呢？”
“目前只有一个调查员。”
“他也没回来。”
“所以这次才需要我们。”
沈夜看着她的右腕。
“你们最好别把这句话理解成我们一定能回来。”
苏斩心收起检查单。
“我知道。”
她说完便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夜。”
“什么？”
“如果进村以后我让你别往前走，先别问为什么。”
沈夜皱起眉。
“那也得看你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会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行。”
“你答应得也很快。”
“因为我不想在山里和队友吵架。”
苏斩心笑了笑，转身走远。
......
三天准备里，沈夜还去了一趟临时医疗区。
宁杭已经能自己下床，右臂和肋侧仍缠着固定带。贺闻舟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册重新装订过的学生会总册；唐梨正在和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手里的笔一遍遍划过那些已经确认的名字。
“你要走？”宁杭问。
“去办个案子。”沈夜说，“可能几天。”
“还要去别的学校？”
“这次是村子。”
宁杭怔了怔。
“你刚从江宁高中出来。”
“所以才有奖金。”
“你是因为奖金才去？”
“不全是。”
沈夜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主要是里面可能有人还活着。”
宁杭看着他，没有再问。
贺闻舟合上总册，抬头道：“这次别把自己留在里面。”
“我会先找撤退路线。”
“你在学校里也是这么说的。”
“学校那次是临时情况。”
唐梨从名单上抬起眼。
“你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学校已经没了。”
“那是因为校长办公室的建筑质量不行。”
贺闻舟的手指在总册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问沈夜到底在校长办公室里做了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看向那册名单。
“总册会留在这里。”他说，“那些名字不会再被改了。”
沈夜点点头。
“那就行。”
宁杭握住床沿。
“如果你回来，记得告诉我村里是什么样。”
“你想听？”
“总比躺在这里猜好。”
“行。”沈夜说，“不过我可能只记得路上买了什么吃的。”
宁杭没笑出来。
唐梨却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把危险说得像出去郊游。”
“因为我确实是去调查，不是去送死。”
贺闻舟看着他，轻声道：“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沈夜没接这句话。
他在病房里坐了几分钟，确认几个人都有人照看，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杭已经低头翻起了学生会的旧记录，贺闻舟把总册压在膝上，唐梨继续核对名单。
他们不会跟着去噬亡村。
这次的事情，也和江宁高中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
出发前一天上午，沈夜去了管理局领取装备。
东侧仓库的门比办公区更普通，门口放着几只贴着编号的塑料箱。
杨方拿着清单，一样样给他确认。
“两部普通对讲机，一部备用。充电电池四组，手电筒两个，备用电池八节，纸质地图，指南针，急救包，止血带，保温毯。”
沈夜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普通的？”
“对。”
“没有什么一按就能把人送回来的设备？”
“没有。”
“那还挺真实。”
杨方将一只对讲机递给他。
“频道已经设好。进入外围区域后，通讯可能会受到影响，先约定失联后的时间和位置。”
“多久算失联？”
“连续五分钟没有回应，先原地确认一次。十分钟仍没有回应，我来判断是否撤退。”
“你负责判断？”沈夜问。
杨方点头。
“我是名义负责人。”
“那我听你的。”
杨方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翻清单的手停了一下。
沈夜把对讲机放进背包。
“不过如果你判断错了，我会提醒你。”
“可以。”
“接下来按刚才那三条执行。”杨方指了指地图，“尤其别因为看见有人跑出来，就所有人一起追。”
“这条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
沈夜把纸质地图折好，放在最上层。
随后，他取出自己的手机、充电宝和一只小药盒。
杨方看了看。
“你就带这些？”
“还有衣服和吃的，在车上放。”
“特殊设备呢？”
“我不会用。”
“没人让你现在用。”
杨方指了指仓库另一侧的黑色箱子。
“那里面是给苏斩心和白夭准备的。你不用碰。”
沈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箱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条封条。
“那就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手电筒、充电宝、矿泉水、罐头，还有一只从便利店买来的塑料打火机。
杨方看着他把打火机放进去，忍不住问：“你带这个做什么？”
“点火。”
“村里不一定允许明火。”
“那就不用。”
“你倒是准备得很有条理。”
“我只是把能想到的先带上。”沈夜道，“真要缺东西，到了里面也没地方买。”
杨方没有再说什么。
沈夜打开系统面板，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物品。
【持有物品：七钥匙、剔骨刀、丧钟、死亡笔记】
【丧钟：弹药耗尽】
【自由点数：2】
【死亡笔记：未查看，功能未知】
他没有动那两点自由点数，也没有去看死亡笔记。
这东西是在江宁高中任务结束以后才拿到的，连能不能翻开都不知道。出发前临时试用未知物品，怎么看都不像稳妥的做法。
沈夜关掉系统面板，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准备好了。”
杨方在清单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明天九点，东侧停车场。别迟到。”
“知道。”
......
同一时间，白夭正在接受最后一次离区评估。
房间里只有她和沈御风。
桌上放着一张四百零三室的临时记录表，旁边是她过去几次离开酆都小区后的监测结果。
沈御风没有翻那几页，只问：“你离开住处以后，最长多久没有回去？”
“三天。”
“那次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立刻发生变化。”
“是没有变化，还是你没有观察到？”
白夭抬眼看他。
“没有观察到。”
沈御风点了一下桌面。
“这就是风险。”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可以进去。”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因为沈夜？”
白夭没有回答。
沈御风也没有逼她承认。他看着记录表，语气很平静。
“局里不会因为你想去，就把风险评估改成通过。噬亡村内部完全未知，外部异常强度又在上升。你要是进去以后被住户规则追索，里面的人未必有能力把你送回来。”
“所以我会控制离区时间。”
“控制不了。”
“那就准备撤回方案。”
沈御风抬起头。
白夭继续道：“外围保持监测。出现异常变化，先通知我，优先执行撤回，不要再把我带进村界。”
“这是你的要求？”
“也是杨方的安排。”
“杨方认为你不该进去。”
白夭折起评估单，没有回答。
“许流苏也认为你只能条件通过。”
“我会按评估结果来。”
沈御风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白夭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右眼旁的纱布边缘。
“那就让我参加最后的评估。”
评估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她在观察室里短暂睁开右眼，确认了三处标记的位置，然后立即闭眼。结果显示，眼部伤势没有出现新的恶化，离区记录也没有立即触发异常追索。
医疗组最终给出的是“有条件通过”。
限制写在下面：不可长时间使用右眼；不可单独行动；外围一旦发现住处风险变化，必须优先撤离。
杨方拿到结果后，第一句话仍然是：“你可以留在外围。”
白夭把评估单折好。
“我进。”
“你看清限制了吗？”
“看清了。”
“进村以后，别为了证明自己恢复了就乱用右眼。”
“不会。”
杨方盯着她。
“我说的是别乱用。”
“我听见了。”
苏斩心从旁边经过，听到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她要是答应了，就不会乱来。”
杨方看她。
“你替她保证？”
“我替自己保证。”苏斩心抬起右腕，“我会按确认结果处理，不擅自扩大范围。”
杨方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句话别拿来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白夭看向苏斩心，没说什么。
杨方把两人的评估单一并收好。
“明天停车场集合。进入村界以后听我指挥，发现异常先报，不要擅自追人，不要单独折返。”
苏斩心不耐烦地问：“还有吗？”
“有。沈夜不是你们内部人员，不能把他丢在后面。”
“我知道。”
“也不能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普通学生。”
苏斩心看了一眼远处的沈夜。
少年正蹲在地上，把一箱矿泉水往车边搬。
“这个不用你提醒。”
杨方还想说什么，沈御风已经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杨方。”
“沈队。”
“明天我不进村。”沈御风说，“外围封锁、道路管制和监测由我负责。接应组不提前进入，不擅自靠近村界。”
杨方点头。
“明白。”
沈御风看了眼白夭，又看向苏斩心。
“如果内部通讯中断，不要指望外面能强行轰开边界把人救出来。”
走廊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们会先确认位置。”杨方说。
“确认不了呢？”
杨方没有回答。
沈御风替他回答：“那就按撤回方案执行。里面的人如果还活着，也只能等你们自己找到出口。”
苏斩心的手指停在右腕附近。
“这种话你也对上一支队伍说过？”
“上一支队伍没有回来。”
沈御风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没有给人追问的机会。
杨方看着他的背影，重新拿起文件夹。
“明天九点，谁迟到谁自己解释。”
沈夜把最后一箱水放好，站起身。
“我不会迟到。”
“你听见了多少？”杨方问。
“从‘明天我不进村’开始。”
“那你知道外面的人不能保证把我们弄出来了？”
“知道。”
沈夜看了看仓库门外的停车场。
“所以我才要先找撤退路线。”
杨方没有再劝。
......
三天后上午九点，管理局东侧停车场。
沈夜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整理好的旅行袋。里面装着三套换洗衣服、几包食物、两瓶水和一只备用充电宝。
停车场里已经停着两辆越野车。
第一辆车旁站着杨方，正在和司机确认路线；第二辆车边放着几个黑色箱子，外围接应人员在逐一核对封条。
沈夜扫了一圈。
“沈御风呢？”
“在前面的封锁点。”杨方说，“他不跟我们进村。”
“许局长呢？”
“留在局里负责后方联络。”
沈夜点点头。
他走到车旁，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苏斩心靠在车门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衣服，右腕仍戴着护具。白夭站在另一侧，右眼没有重新缠厚纱布，只贴了一块窄窄的医用敷料。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一些，但脸色依旧偏白。
沈夜看向她的眼睛。
“通过了？”
“有条件通过。”
“条件是什么？”
“不能单独行动，不能长时间使用右眼。”
“那就别勉强。”
白夭点了一下头。
杨方将一份人员确认单递给沈夜。
“正式进入人员，沈夜、白夭、苏斩心、杨方。外围接应组五人，不进入村界。司机只负责把车开到临时封锁线，之后留在外围。”
沈夜逐条看完。
“没有临时增加的人？”
“没有。”
“确认？”
“确认。”
“那就上车。”
杨方看了眼手表。
“还差两分钟。”
沈夜没有急着上车。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份噬亡村外部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上大半是空白。
能确认的只有村名、位置、报案记录、调查员失联时间和几组无法解释的外部数据。
江宁高中至少还有学生会总册、校规、教师名单，还有宁杭他们能把发生过的事说出来。
噬亡村连第一条可靠的内部规则都没有。
沈夜把资料合上。
“这次确实不一样。”
苏斩心看了他一眼。
“现在才发现？”
“江宁高中至少知道该问谁。”
“到了这里，也许会有人告诉你。”
“希望是活人。”
白夭抬起眼，右眼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先确认。”
她只说了两个字。
杨方关上后备箱。
“上车。”
......
车辆驶出管理局后，沿着城郊公路一路向北。
最开始，车窗外还能看见高架、商场和成片的住宅楼。过了一个小时，建筑逐渐变少，路边的广告牌换成农家乐和采摘园，手机信号也从满格变成了两格。
沈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翻着纸质地图。
杨方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一眼车载导航。
“还有多远？”苏斩心问。
“两小时左右。”司机说，“山路最后一段不好走，车只能到临时封锁线。”
“道路确定能通？”沈夜问。
司机没有马上回答。
杨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前确认到封锁线。”
“过了封锁线呢？”
“需要下车确认。”
沈夜在地图上用笔圈出封锁线的位置。
“这就是你们说的无法确认道路。”
“对。”
“那至少比完全没有好。”
车里安静下来。
开出城区以后，网络断了两次。每次恢复时，沈夜都能看见许流苏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外围监测无新增确认情报。
第二条是：封锁线已完成，接应组提前到位。
第三条只有一句：如有新情况，立即共享。
沈夜把消息转给杨方看。
“他们这次倒是记得挺清楚。”
“你要求的。”杨方说。
“我只是怕进去以后才发现还有一队人。”
苏斩心闭着眼靠在车窗边。
“如果真有，你准备怎么办？”
“先问清楚是谁。”
“问不清楚呢？”
“那就离远点。”
“你在江宁高中可不是这么做的。”
“那次有人拿着棍子追我。”沈夜道，“不还手难道等他打死？”
苏斩心睁开眼。
“这次也可能有人追你。”
“那就先跑。”
“跑不过呢？”
“再想办法。”
苏斩心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
“你倒是比我想得谨慎。”
“我只是怕疼。”
白夭坐在沈夜对面，没有参与他们的交谈。她右手搭在膝上，手指偶尔会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眼部和身体的状态。
沈夜将一瓶水递给她。
“喝点。”
“谢谢。”
她接过水，没有立刻打开。
沈夜看着她右眼的敷料。
“你住处那边，真没问题？”
白夭的手指停了一下。
“暂时没有。”
“那就好。”
沈夜没有继续追问。
杨方从前排递来一张新的路线图。
“过了前面这个服务区，所有人检查一次装备。进入山区以后，手机不再作为主要联络工具。”
“对讲机也可能没信号。”苏斩心说。
“所以要记住集合点。”
杨方指了指图上的三个标记。
“第一个是车辆停留点，第二个是外围接应点，第三个是我们确认可以撤回的位置。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单独返回车辆。”
沈夜接过图，看了两眼。
“如果我发现一条更近的路呢？”
“先说。”
“如果来不及说？”
“那就按原路走。”
“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有人不听指挥？”
杨方沉默了一下。
“所以才把这些写下来。”
沈夜把路线图还给他。
“行，我记住了。”
车辆又开了一个多小时。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山体从远处的轮廓变成压在车窗外的黑色斜坡。导航上的蓝线开始不断偏移，司机放慢速度，几次停下来确认路牌。
“前面没有信号了。”司机说。
杨方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一号车呼叫外围接应。”
对讲机里只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他又按了一次。
这回连电流声都没有。
苏斩心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白夭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沈夜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只剩下一个。
“还有多久到？”他问。
司机将车速降到三十公里。
“按地图，十分钟。”
“按地图？”
“导航已经不动了。”
车辆绕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块褪色的路牌。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噬亡村。
路牌下面还有一块新的黄色警示牌，写着“前方道路检修，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再往前，山路被两辆警车横着挡住。
车旁站着几名穿着普通防护服的人，远处的林地和山坡之间架着几台监测设备。
沈夜透过车窗看去。
那片山林安静得过分。
没有村庄的炊烟，也没有牲畜和人的声音。道路尽头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遮住，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到了路牌前便停在那里。
司机将车停下。
杨方拿起对讲机，仍然没有信号。
他推开车门下去，和外围接应人员交涉了几句，又回头朝车内招手。
“下来检查装备。”
沈夜打开车门。
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吹到脸上时有些凉。
他背好书包，抬头看向那块路牌。
噬亡村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最后一笔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
杨方站在警戒线前，手里拿着地图。
苏斩心和白夭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临时接应组留在车辆旁，没有人越过那条线。
沈夜走到队伍最后，低头看了眼手机。
信号格彻底归零。
管理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
【确认进入前，请报告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前方被雾气遮住的山路。
杨方回过头。
“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步。”沈夜说。
“什么？”
沈夜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先确认这条路能不能走。”
杨方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在警戒线外。
没有人踏过那条线。
远处的雾气缓慢翻动，遮住了通往村子的道路。
噬亡村就在雾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