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到管理局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他按照许流苏发来的地址，走进一栋挂着普通公司牌子的办公楼。
一楼前台没有警察，也没有任何和案件有关的标志。接待人员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又拨了个电话，随后指向旁边的电梯。
“八楼，出去以后往左走。有人接你。”
“谢谢。”
沈夜背着书包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许流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到了直接上来。
没有案件名称，没有集合人员，也没有要他带什么东西。
这和上次去江宁高中之前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先收到了一百一十万元。
想到那笔钱，沈夜心情好了不少。
电梯停在八楼。
他刚走出去，便看见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许流苏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沈夜。”
“许局长。”
沈夜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
杨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白夭坐在他旁边，右眼还缠着纱布，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没有完全恢复。
苏斩心也在。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右腕没有再缠固定带，手指却没怎么活动。看见沈夜以后，她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沈夜看了看屋里，又看向许流苏。
“这次也是学生协助调查？”
许流苏侧过身，让他进门。
“白夭还是见习人员。苏斩心参与过江宁高中的外围调查，熟悉现场情况，所以临时过来帮忙。”
“你们两个都在学校里见过他。”杨方提醒了一句。
“见过就不能一起办案了？”苏斩心问。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杨方看了她一眼，懒得继续争。
沈夜将书包放在脚边。
“到底是什么案子？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
“先坐。”许流苏把一叠材料推到他面前，“看完再谈。”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长桌。
沈夜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一片山地，旁边写着三个字。
噬亡村。
沈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这是村子的名字？”
“对。”
“听起来不太吉利。”
“名字是当地一直沿用的。”许流苏说，“和这次案件没有直接关系。”
沈夜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个月前的报案记录。
报案人登记为噬亡村村民，通话时间很短，记录中的内容也只有几句。
村里最近不太对劲。
希望有人过去看看。
再往后，便是电话中断和无法回拨的标记。
“就因为这几句话，你们派人过去了？”沈夜问。
“按流程，涉及整村居民安全的异常报案，需要有人核查。”
“核查的人呢？”
沈夜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名调查专员的出发记录，姓名、编号和出发时间都有，后面的核查结果却只剩下一栏空白。
“失联。”许流苏说。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最后确认已经抵达附近道路，之后没有再传回消息。”
“有人看见他进村吗？”
“没有可靠证词。”
沈夜翻了两页，翻到一张卫星图。
村子被山路和林地围在中间，外围道路还能看清，越靠近中心，图像越模糊。红色标记从村口一路延伸到村内，最后停在一片深色区域边缘。
“你们没有拍到里面？”
“外围监测能看清多少？”
“卫星图像靠近村庄后就变得模糊，里面没有清晰画面。”
“道路呢？能不能开进去？”
“目前无法确认。通讯、道路和外围观测都受到影响。”
沈夜重新看向那叠材料。
“所以现在确定的只有一个月前有人报案，后来调查员失联，最近几天整座村子断联。里面什么样，你们一点有效消息都没有。”
“对。”许流苏说，“外部监测只能确认异常强度还在上升，最新一组数据已经超过江宁高中最高记录。”
“里面有多少人？”
“没有最新统计。”
“户籍呢？”
“只能查到过去的登记记录，不能证明现在还住着多少人。”
“村长、学校、卫生所，总得有人能联系吧？”
“都联系不上。”
“那失联的调查员呢？他最后从哪里进的？”
“没有确认。”
“村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
“没有现场证据。”
沈夜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张空白的补充调查表。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进去以后，替你们把这些问题一个个问出来吧？”
“这就是委托内容。”许流苏说。
“那你们手里的情报也太少了。”
“所以我提前告诉你，这次可能比江宁高中危险。”
许流苏的语气很平静。
“你可以拒绝。”
沈夜把文件重新摞好，没有立刻答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苏斩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你要是不去，他们还会继续派人。”
杨方看向她。
“这不是劝他接任务的理由。”
“我只是说结果。”
“结果也不是让他必须进去。”
沈夜看了看两人。
“你们先别吵。”
杨方闭上嘴，苏斩心也停下了手指。
沈夜重新看向许流苏。
“既然现在没有内部情报，为什么不再等几天？”
“等什么？”
“等里面的人自己出来，或者等你们再找到点东西。”
“如果有人能出来，早就该有消息了。”许流苏说，“至于继续搜集外围数据，能从外围确认的，我们已经确认得差不多了。村子内部不会因为我们多等几天，就主动把答案送出来。”
沈夜没有马上反驳。
他想起了江宁高中。
那所学校至少还有学生会总册、校规、教师名单和一堆能说话的人。就算那些东西全都不正常，也能顺着线索一点点查下去。
这次的噬亡村，连里面有没有活人都不知道。
“你们希望我进去做什么？”
“第一，确认失联专员的状况。”许流苏将行动目标写在纸上，“第二，确认村内还有没有可以救的人。第三，尽量建立一条能撤出来的路线。”
“如果找不到人呢？”
“带回能证明情况的东西。”
“如果人已经死了？”
“确认死亡，同样算完成调查目标。”
“不用把尸体带出来？”
“能带出来当然最好。但我们不会为了满足一张表格，把你们留在里面。”
沈夜看了许流苏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比上一次认真许多。
他拿起地图，用手指沿着村外的道路划了一遍。
“进去以后，谁负责带路？”
“目前没有确定的内部向导。”
“谁和我一起进去？”
许流苏看向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杨方负责现场组织和联络。苏斩心负责正面风险处理。白夭负责观察与判断。”
沈夜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白夭也去？”
白夭抬起头。
“如果复查通过。”
“她眼睛还没好吧？”
“还在恢复。”
“那为什么把她安排进去？”
杨方先开了口。
“她只是候选人。医疗复查和离区风险评估有一项不通过，她就留在外围。”
“我还没说不通过。”白夭道。
“你也没完全恢复。”
“我知道。”
“知道就别拿自己去试。”
白夭转过脸，没有和他争论。
许流苏把一份新的说明放到沈夜面前。
“她的情况由医疗组判断，不会因为缺人就强行安排。你只需要知道，在确认名单以前，白夭的名字只能算条件候选。”
沈夜点了点头。
“那苏斩心呢？她不是学生吗？”
“她是协助人员。”
“上次在学校里，她也在查案？”
“外围调查。”
苏斩心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是同学就抢功劳。”
“我是在问你会不会拖后腿。”
“那你可以进去以后自己看。”
“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吵。”杨方皱眉。
“我们这是正常交流。”苏斩心说。
沈夜看着她的右腕。
“你的手也没好吧？”
“能动。”
这句话和第五章会议里的回答一模一样。
沈夜又看向白夭的纱布。
“你们管理局是不是很喜欢让伤员继续上班？”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许流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会根据检查结果决定。”
“那就行。”
沈夜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看向任务目标。
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清楚。
确认失联人员状况。
建立可撤回路线。
没有写必须解决村里的问题，也没有要求他把整座村子翻过来。
“完成这个，给多少钱？”
许流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结算说明。
“这次委托最高两百万元，按实际完成情况核定。确认目标、带回有效资料，或者建立可以复用的撤回路线，都会计入结算。”
“两百万是最高数额？”
“是任务完成后的条件奖金，不计入你现在已经到账的一百一十万。”
“我知道。”
沈夜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那串数字仍然没有变化。
两百万元不能提前算进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如果只确认了人还活着，但是没能把人带出来呢？”
“按照确认情况结算，不会因为你没有完成不可能的救援，就一分钱不给。”
“如果只查到村里的情况，没找到那个调查员呢？”
“同样按实际结果结算。”
“如果什么都没查到？”
“那就没有完成任务。”
许流苏说得很直接。
沈夜反而放心了一些。
先把条件说清楚，总比进去以后再改口好。
他把结算说明翻到背面。
“有没有额外费用？”
杨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你还要什么？”
“路费、住宿，还有如果车在里面坏了，修车算谁的。”
“外围车辆由管理局准备，装备和医疗也由我们负责。”许流苏道，“你不用垫钱。”
“那就好。”
沈夜把说明放回桌上。
“我还有一个要求。”
许流苏抬眼看他。
“你们查到新消息以后，要及时告诉我。”
“可以。”
“不是只告诉我一句‘村里有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谁查到的，什么时候查到的，都说清楚。”
“确认过的情报会共享给你。”
“猜的呢？”
“会标注为猜测。”
“别把猜测当确定消息。”
许流苏点头。
“不会。”
沈夜伸手敲了敲那张地图。
“还有，既然你们让我进去，就别等我进去了才告诉我队友是谁。”
杨方看了许流苏一眼。
上一次江宁高中，沈夜确实是在校车上才见到苏斩心，白夭的身份也没有被完全说明。
许流苏没有回避。
“这一点可以答应。正式出发前，所有进入人员和外围接应人员都会列清楚。临时增加人员，也要先告诉你。”
“最好这样。”
沈夜靠回椅背。
“我不喜欢临时冒出来的人。”
苏斩心挑了挑眉。
“包括我？”
“你至少已经见过了。”
“那我应该庆幸。”
“不用。”
许流苏抬手，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最后再提醒一次。噬亡村目前没有可用的内部情报，危险程度也无法准确估计。你现在拒绝，之前的奖金和江宁高中的结算都不会受影响。”
沈夜看着那张地图。
山路、村庄、林地，还有一片被杂点遮住的中心区域。
他想到了那个失联的调查员。
对方大概也是接到电话以后，拿着一份同样不完整的资料走进了那座村子。
如果里面还剩下活人，多等几天，情况只会更糟。
“我接。”
沈夜说。
杨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夜把地图叠好，放回文件最上面。
“两百万元，确认人和路线，奖金按完成情况算。你们会共享新情报，临时增加人员也会提前告诉我。”
“没错。”许流苏说。
“那就接。”
苏斩心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白夭垂下眼，将手掌放在缠着纱布的右眼旁边，没有碰到伤处。
杨方则把电脑合上，像是想再劝一句，最后什么也没说。
许流苏取出一份正式委托书。
“在这里签字。”
沈夜接过笔，低头看了一遍。
上面仍然是警方案件的说法，整村失联、先遣人员失踪、疑似存在严重暴力风险。字里行间没有出现诡异、怪谈或任何他不知道的词。
任务目标也比刚才说得更完整。
进入外围异常区域后，确认失联人员状况；在确保自身和队伍能够撤离的前提下，寻找村内可救人员；记录并带回有效线索。
沈夜看完最后一行，抬头问：“如果里面的人不愿意跟我们走呢？”
“先确认原因，不强行带离。”
“如果有人阻拦？”
“按照现场情况处理。优先撤离，不要求你抓捕所有阻拦者。”
“这句话也写进去。”
许流苏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拿过委托书，在补充栏里写下了新的内容。
沈夜确认无误，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一刻，系统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临时委托已接受】
【委托目标：调查噬亡村失联事件】
【当前状态：准备阶段】
【完成奖励：最高两百万元】
没有新的道具，也没有额外说明。
沈夜扫了一眼提示，确认奖励和纸面一致，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办公室。
许流苏收起委托书。
“临时小队先按四人安排，沈夜、杨方、苏斩心、白夭。白夭是否正式进入，等医疗复查和离区评估结束后确认。”
“外围呢？”沈夜问。
“由沈御风负责封锁和支援，另有接应组留在村外。”
“沈御风不进去？”
“他负责外部指挥。”
“那如果里面出了问题，能不能直接把我们弄出来？”
“不能保证。”许流苏说，“所以才需要先建立撤回路线。”
沈夜点点头。
“集合时间呢？”
“三天后上午九点，管理局东侧停车场。”
许流苏把一张集合单递给他。
“出发前会再做一次装备确认。普通食物、饮水和衣物由你自行准备，特殊设备由局里提供。”
“要去几天？”
“目前没有准确时间。”
“那我多带两套衣服。”
沈夜把集合单塞进书包。
“如果超过三天呢？”
“外围会根据情况补给。”
“行。”
他站起身，拿回那叠资料的复印件。
许流苏看着他的动作。
“这些不能带走原件。”
“我拿的就是复印件。”
“可以。资料只允许你本人查看，不要转发给其他人。”
“我没兴趣发朋友圈。”
沈夜将文件塞进书包夹层，又把地图单独折好。
“那我先回去准备。”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许流苏。
“对了。”
“还有问题？”
“那个调查员如果还活着，找到以后是不是也有奖金？”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夜解释道：“我不是说要和他分。只是如果他也有家人，最好把情况说清楚。要是人没了，至少别让家属一直等。”
许流苏看着他，片刻后才回答。
“会。”
“那就行。”
沈夜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杨方盯着门口，低声问：“又接了？”
“嗯。”许流苏收好委托书，“他会接。”
“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还把两百万写上去？”
许流苏抬起头。
“如果他不接，两百万也不会花出去。”
杨方没有接话。
苏斩心看着沈夜离开的方向，轻轻转动了一下右腕。
青黑的勒痕仍然留在那里。
“他刚才问的是那个失联调查员。”
“我听见了。”杨方说。
“比我想的更麻烦。”
“你是说他？”
“我是说噬亡村。”
白夭抬起眼。
“你准备好了？”
苏斩心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沈夜折过一次的地图上。
“先等检查结果。”
杨方站起身。
“你们两个都一样。”
“哪里一样？”苏斩心问。
“都觉得能动就能进去。”
“这不是事实吗？”
“事实是你们还没走到村口。”
许流苏将地图收进文件夹，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三天后九点集合。白夭，今天做复查；苏斩心，右腕再检查一次；杨方，确认外围接应和通讯方案。”
几个人各自应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落在办公楼对面的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没有人知道噬亡村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一次，沈夜的名字已经从一份空白预案，写进了正式委托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