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电流声只响了两下便断了。
沈夜本以为是寝室楼里的喇叭坏了,结果下一秒,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雨水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刚才还算明亮的寝室转眼便暗了,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沈夜走到窗边,正准备看看这场雨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宁杭已经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吓人。
“怎么了?”
宁杭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窗外翻涌的乌云。
沈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无所获。
然而宁杭却像是看见了别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不敢再看,猛地拉上窗帘。
“别站着,快躺下。”
“下雨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那不是雨。”
宁杭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还在不停发抖。
“先躺好,尽量睡着。”
沈夜看了他一眼。
“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宁杭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窗帘。
确认那道影子没有直接撞进来后,才小声说道:“寝室里有个怪谈,晚上十点以后会有东西巡楼。违反寝室守则的人,会被它拖出去。”
“十点?”
沈夜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显示着下午三点零六分。
“现在离十点还早着呢。”
他叹了一口气,并且怪谈这玩意听起来挺不靠谱。
至少截至目前,这个世界在他眼中确实是偏向日常风格,除了那几个精神病偏执狂之外,没什么危险之处。
“我......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提前。”
宁杭已经走到自己的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先别问了,过了这一段再说。只要它找不到醒着的人,也许就会离开。”
他说得没有什么把握,像是在劝沈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闻言,沈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停在十点附近,分针刚过六分。
“这钟也坏了?”
宁杭没有回应,闭上眼睛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沈夜想了想,还是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倒不是相信了寝室怪谈,只是宁杭说得太认真,而且学生会那边还有事情要问。
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至少先看看对方准备怎么处理。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
咚。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来回碰撞。
那声音一点点靠近,间隔中还夹着水滴落地的吧嗒声,以及踩过积水时拖沓的脚步声。
宁杭的呼吸明显乱了起来。
“别睁眼。”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睁眼,也别回答。”
沈夜本来想问一句为什么,走廊里的脚步声却在此时停了下来。
寝室里顿时安静了。
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人说话。沈夜只听见雨水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声音,还以为走廊漏水了。
紧接着,门缝下面渗进来一小片积水。
水里混着泥沙和几根黑色的长发,沿着地面缓慢地朝宁杭的床铺爬去。
沈夜皱了皱眉。
这寝室漏水漏得也太严重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宁杭,开门。”
是考试时来接他的那个学生会干部。
宁杭的身体立刻僵住。
“临时通知,寝室检查提前,所有人睁眼确认宿管在不在里面,拒绝配合的寝室会被一起处理。”
声音和平时听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宁杭没有回答。
他记得学生会的人说过,熄灯以后听见门外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不能应声,也不能开门。
可门外的人又继续说道:“广播刚才已经通知过了,你没有听见吗?不睁眼确认,就算故意装睡。”
宁杭咬紧牙关。
刚才的广播只有一阵电流声,根本没有任何清晰内容。
他知道门外的声音有问题,偏偏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下一刻,一股湿冷的气息顺着脚踝朝上蔓延开来。
宁杭忽然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
那东西冰得仿佛一根泡过水的绳子,越收越紧,随后猛地向外一拽。
床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宁杭的身体被拖向床沿。
门外的声音还在耳边重复。
“保持安静。”
“在寝室里发出声音,同样算作违规。”
闻言,宁杭死死抓着床单,一言不发,额头上却渗出冷汗。
他本想等沈夜发现动静来帮他一把,可对方始终没有出声,自己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贸然违反规则。
绝望中,他感觉拖拽的力量越来越大。
直到此刻,宁杭终于忍不住,下意识睁开了一只眼睛。
下一秒,他心头巨震,看见一颗苍白的人头悬浮在他面前。
那张脸没有眼白,嘴巴微微张开,头颅下方没有身体,只有一节节森白的脊椎骨从颈部延伸出来,像一条细长的绳子,极为扭曲地缠住他的脚踝和腰部。
宁杭的身体被硬生生拖出了床铺。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颗人头拖向门口。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气。
“你们学校的宿管办事都这么粗暴吗?”
沈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在他的视线里,宁杭正被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宿管拽着脚往门口拖。
对方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的,脸色白得吓人,手上还握着一根拖把杆似的东西。
“喂,宿管。”沈夜揉了揉眼睛,“他违反什么规定了?”
宿管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转过头,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十点......之后......必须保持入睡......”
“现在几点?”
“十点......”
“我问的是现在。”
宿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拖着宁杭往门外走。
宁杭的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水痕,眼看着就要撞上门框。
沈夜顿时有些不爽,直接下床抓住了宿管的手腕。
“你先等等。”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宿管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响,整条手臂都被他压了下去。
“事情还没问清楚,动不动就把人往外带,谁给你的权力?”
宿管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沈夜没有理会它,目光落到了墙上的挂钟上。
“原来是钟坏了。”
他取下挂钟,翻到背面,发现后盖有些松动,里面的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走。
“下午三点,硬是给你们走成晚上十点了。”
宿管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趁沈夜动手前把宁杭拖出去。
沈夜手上用了些力,另一只手则拧动挂钟的旋钮,将时针和分针慢慢拨回手机上的时间。
随着最后一格被拨回原位,整栋寝室楼瞬间安静下来。
雨声消失不见,走廊里的水滴声和脚步声也仿佛被按下暂停。
窗外那道庞大的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猛地缩回了云层深处。
与此同时,缠在宁杭身上的脊椎骨突然松开。
那颗人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贴着地面退向门缝,仿佛一条逃窜的毒蛇,转眼便消失不见。
“今晚十点......我还会回来。”
宿管的本体跟着倒退几步,死死盯着着沈夜,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怨毒。
说完,它转身撞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沈夜倒是没有在意,把挂钟重新挂回墙上,嘀咕道:“有毛病。”
“坏钟不修,吓唬学生倒是挺积极。”
宁杭仍然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呼吸。
沈夜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还能走吗?”
宁杭嘴唇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你......你把钟调回去了?”
“不然呢?”
沈夜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它比手机快了七个小时,难怪那个宿管一直说已经十点了。你们学校连钟都没人管吗?”
宁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挂钟上的时间已经回到下午三点零七分,窗外也重新出现了阳光。
除了地板上的水迹,刚才那场暴雨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宁杭知道,那绝不可能只是钟坏了。
“谢谢。”
宁杭低下头,声音仍在发颤。
“刚才如果不是你,我......”
“行了。”
沈夜摆了摆手。
“你不是还要带我去见学生会吗?先把衣服整理好,别一副刚被拖走的样子。”
宁杭怔了怔。
都已经遇到这种事了,沈夜居然还记得学生会。
“今晚十点,它还会回来。”
宁杭看着墙上的钟,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你只是把提前的时间拨回去了。等真正到十点,寝室规则一定还会出现。”
“那就到时候再说。”
沈夜看了眼手机。
“反正还有七个小时。”
宁杭张了张嘴,最后没有继续解释。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广播再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一道冰冷而平直的女声传遍整栋宿舍楼。
“请所有住宿学生注意,晚餐时间已经到了。请各班学生立即前往食堂集合,逾期未到者,后果自负。”
沈夜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地面上还积着没有干透的雨水。
下午三点多吃晚饭,怎么看都不正常。
“不去行不行?”
他刚才折腾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只想在寝室里坐一会儿。
宁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必须去。”
“这么着急干什么?”
“晚餐是住宿学生少有的安全时间。”
宁杭一边说,一边把被扯乱的衣服重新穿好。
“学生会的人确认过,只要广播通知集合,食堂暂时不会出问题。等晚餐结束,学校还会安排晚自习,那个时候才是真正麻烦。”
“晚自习也有危险?”
“比寝室更危险。”
宁杭收拾好东西,拉着沈夜往外走。
“而且今天晚上你就能见到学生会的人,你不是想打听以前那个老主任吗?他们手里说不定有消息。”
沈夜听到这里,才没有继续拒绝。
两人走出寝室时,墙上的挂钟已经开始正常走动,门边的积水却还没有完全干透。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挂钟的分针轻轻跳了一格,指向三点零八分。
“走吧。”
宁杭催促道。
沈夜没再多想,跟着他走向楼梯。
......
宿舍楼外的积水还没退干净,几名学生踩着湿滑的地面,匆匆朝食堂方向赶去。
和刚才在寝室里的死寂相比,外面终于多了些人声,可每个人都低着头,谁也没有停下来闲聊。
宁杭明显熟悉路线,带着沈夜穿过两栋教学楼,很快来到了食堂门口。
还没进去,沈夜便看见门边站着几名佩戴学生会袖章的高年级生。
其中一人正低头核对名单,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来,先看了眼宁杭沾着水的裤脚。
“你们从宿舍过来的?”
宁杭点了点头。
那名学生会干部没有继续追问,只在名单上划了一下,随后才抬眼看向沈夜。
正是考试时带走宁杭的那个学生会干部。
对方的神色明显有些意外,目光落到了沈夜身上。
“你们居然一起来了。”
“路上遇到的。”
宁杭下意识看了沈夜一眼,没有提寝室里发生的事情,只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这是我室友,沈夜,刚才和你说过的那个。”
“你好。”
他收起名单,朝沈夜伸出手。
“先进去吃饭吧,具体的等会儿再聊。”
沈夜看了看那只手,随即握了上去。
食堂里面人声嘈杂,沈夜跟着宁杭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