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轴向后推移了一个月后。
春末的清晨。
伴随空气中泥土翻新的气味,这具半透明的躯壳来到后院。
站在老槐树前。
伸出右手。
将掌心贴合在粗糙的树皮上。
在掌心内部,那条细长的暖线正以极其平稳的节律闪烁。
三息一次。
没有出现任何高频过载的迹象。
顺着指骨,一股微弱的热量传导进树干。
“每天早上你都来摸这破树干,连东市口卖肉的张胖子都没你起得早。”
在脑海里,破锣嗓子准时响起来。
“当年老头子我抡大锤的时候,都没见你对打铁这么勤快。”
顺着指骨的连接,老铁匠开始嘀咕。
收回半透明的右手。
“目前地脉的脉动频率维持在安全区间。”
给出一个物理参数确认。
“至于右臂的能量流失率,已趋近于零。整个同步状态极度稳定。”
补充完所有数据。
“少扯这些听不懂的酸词。”
哼了一声,老铁匠继续唠叨。
“老头子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这副骨头架子不用再去填坑了。至少还能站在这院子里多喘几年气。”
随着阳光穿透云层,光线照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经过一个月的生长,第四圈年轮的白色痕迹已经完全硬化,形成一层坚固的角质层。
在树干底部长出的那丛绿芽,叶片已经完全舒展。
呈现出健康的深绿色。
此时的万锻斋,炉火早就生起来了。
伴随着木柴的燃烧,黑烟顺着旧烟囱往上升,在东市的巷子上空散开。
在那个巨大的铁砧前,阿黎正安静地站着。
在这里住了将近半年,小姑娘的个头长高了一些。
今天穿着一件粗布短衫,袖子高高挽起,一直卷到手肘上方。
顺着白皙的手臂看过去,皮肤上沾着几块黑色的碳灰。
手里握着一根长铁钳。
从炉膛最中心的高温区,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抽出来。
动作极度连贯。
把铁块夹出来,平放在铁砧中央。
放下铁钳,右手迅速握住旁边的轻锤。
由于长期接触高温金属,手掌虎口的位置,皮肤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黄色老茧。
随着一锤落下。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铁匠铺里传开。
遭到重击后,金属表面的氧化层大面积掉落。
站在铁砧对面。
手里拿着一根铁钎。
在落锤的间隙,极其精准地将铁块的方位翻转四十五度。
“淬火。”
出声给出指令。
听到指令,阿黎没有说话。
手腕发力,铁锤放回原位。
左手抓起铁钳,夹住完成锻打的铁块。
直接转身,将高温金属完全没入旁边的大水缸里。
受热不均导致白色的水蒸气大面积冒出来。
笼罩了半个前院。
“这丫头下手越来越重了。”
骨翁在脑子里咋呼。
“就算那把轻锤只有十几斤重,东市口卖肉的张胖子单手都抡不转。凭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居然能把折叠纹打得这么齐整。”
听完唠叨,给出客观的工程学评价。
“从生物学角度分析,肌肉记忆已经完全形成。经过半年时间的物理重复,神经元建立了固定的反射路径。如今每一个动作的误差不超过一分。”
停顿了一下。
“要是再打两年,老头子我该叫她一声师傅了。至于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在万锻斋算是彻底坏了。”
提着重物,铁牛光着膀子从外面走进来。
迎着春末的阳光,浑身的肌肉泛着油光。
手里提着两筐新送来的废铁。
把沉重的铁筐放在墙角。
顺手拿起水瓢,在大水缸里舀了一大瓢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溢出的水珠顺着下巴流进结实的胸膛里。
“铁牛哥,水还没烧开。”
旁边,阿黎出声提醒。
把淬火完毕的铁块夹出来,放在一旁,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凉的解渴。”
抹了一把嘴巴,汉子把水瓢扔回水面上。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师傅说,喝凉水伤胃。”
一本正经地反驳。
“你师傅是个算账的。铁匠的胃,铁打的。”
咧开嘴笑了一下,铁牛摆摆手。
“热胀冷缩的物理定律在人体消化系统同样适用。低温液体会导致胃壁平滑肌痉挛。”
提供医学数据支持。
“少拿这些词唬人。昨天我还生嚼了两根生萝卜。”
顺着街道,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
借助一根竹竿在地上探着路,老瞎背着个破麻袋。
准确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伴随走动,麻袋里发出零碎的碰撞声。
走到院子中间,把麻袋解下来,直接倒在青石板上。
“老瞎,你这破烂越捡越多了。乱葬岗的地皮都被你翻秃了吧?”
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铁牛随口问了一句。
表面带着常年埋在土里的暗黄颜色。
“账不能这么算。今天收成不错。”
从怀里掏出一本卷边的旧账本,老瞎将其翻开。
“这叫收成?这叫收破烂!”
在脑子里,骨翁大声嘲笑。
“两块胫骨碎片,来自城南刘瘸子,生前执念是买个新烟袋。三块指骨,东街李寡妇的,惦记着那只丢了的黑猫。”
指着地上的骨头,老瞎报出账目。
“这些全是上好的材料。每一块都能听见响。”
用竹竿点着地面,老瞎补充道。
“幻听属于神经衰弱的临床表现。建议增加睡眠时间。”
把老瞎放错位置的一块指骨重新归位,给出医疗建议。
“活人的病,治不了死人的病。”
摇了摇头,老瞎叹了口气。
在墙角的位置,靠墙摆着四个打磨平整的旧木匣。
按照账本上的记录,老瞎把地上的骨片按位置和类型,分别装进木匣里。
依据分类标准,第一匣装四肢骨,第二匣装肋骨,第三匣装指骨。
“分类储存,便于后续检索。建立基础数据库,是信息管理的核心前提。”
给出一个工程学层面的肯定。
“以前这些破骨头都是随地乱扔,哪管什么阿猫阿狗。现在倒好,全住进单间了。”
老铁匠继续唠叨。
“每一份执念都需要物理载体。万锻斋提供安全的存储空间。”
将木匣盖好,给出总结。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音。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许念跨进铺子。
把红木算盘挂在腰间的布带上。
径直走到铁牛旁边。
“拿碗来。”
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提出要求。
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个粗瓷大碗,铁牛在水缸里舀满。
直接递过去。
接过大碗,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
“这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了。白杨胡同那边的水井,打出来的水都是甜的。”
用长衫的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许念放下碗。
“那你还大老远跑过来喝这口铁锈水?这个月你都跑来四趟了,频率直接翻了四倍。以前一年都见不到你这算盘精几次。”
骨翁忍不住出声嘲讽。
“视察产业运营状况。铁牛打的这批农具,城北的张家庄全要了。”
找了个门槛,许念直接坐下。
“农具利润率低于兵器。毛利只有百分之十五。”
经过快速计算,报出账目。
“售价比市面高了两成。因为质量完全达标。”
用算盘拨了两个珠子,许念做出纠正。
“万锻斋出产的铁器,含碳量控制在极低的数值以内。韧性参数极高,在常规农作下不易折断。”
提供物理数据支持。
“你这榆木脑袋现在连卖破铜烂铁的账都要算了?”
骨翁在脑海里咋呼。
“万锻斋不能破产。阿黎需要吃饭,老瞎需要买烧酒。”
语气极其平直。
“白杨胡同的租金又涨了。”
靠在门框上,许念看着炉膛里的火。
“物价膨胀属于经济周期的必然规律。建议优化资产配置。”
给出经济学建议。
“你再多说一句,我明天便收你住这院子的地租。”
哼了一声,许念出言威胁。
“我不需要占用实体床铺。我的质量已经下沉。”
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你赢了。”
把头转过去,许念放弃了争论。
伴随日照变化,时间推移到下午。
此时的光照角度发生明显的偏移。
来自东市主干道上的喧嚣声开始减弱。
走到铺子最里侧的北墙前。
抬头看着那幅巨大的拼图。
由于经历了整个冬天的温差变化,贴在墙上的旧骨纸边缘位置严重受潮。
表面出现了明显的卷曲和翘起。
伸出半透明的双手。
把拼图从北墙上取下来。
平放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上。
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粗瓷碗。
在碗底,装着刚才阿黎帮忙调好的米糊。
用半透明的手指沾着白色的米糊。
顺着骨纸的边缘,一点一点涂抹均匀。
把翘起的地方重新压平。
贴合在底部的木板上。
“这破图你都看了半年了。那些破线条都刻在你那木头脑袋里了,还费这劲裱它干嘛?”
老铁匠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不解。
“维护物理载体的完整性。这是基础保养程序。纸张的物理寿命需要人工干预才能延长。”
给出一个标准解释。
“你纯粹是闲得慌。有这功夫,不如去后院再劈两根柴。”
骨翁骂骂咧咧。
“劳动力分配需要遵循效益最大化原则。铁牛的劈柴效率是我的三倍。”
把最后一点米糊涂匀。
由于空气干燥,米糊在常温下干得很快。
四周的边缘完全固定。
把拼图翻转过来。
呈现出的背面,是一片空白的旧骨纸材质。
从右侧的腰带上拔出那支骨笔。
对准最中心的空白区域。
刻下一行字。
随着手腕发力,骨笔划破纸张表层。
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此图为路。路已走完。”
刻下的字迹很深。
把拼图拿起来。
走到北墙前面。
快速对比了之前的悬挂位置。
因为下方是常年燃烧的火炉。
导致热气和烟尘始终处于上升状态。
把固定用的挂钩往上移了半寸。
直接挂上去。
经过测量,这个高度刚好避开了炉膛里飘出来的所有烟熏轨迹。
看着墙上重新挂好的拼图。
退后两步。
“位置校准完毕。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