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寒气彻底压过了东市街头的生气。
距离那块刻着“渊”字的旧铁块被收走,已经过去了足足三个月。
这几个月来,东市发生了一件邪门事。
在北城根水井周边,居民开始集体失眠。
每到深夜,地底下总会传来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持续一盏茶的时间,随后归于平静,第二天夜里照常发作。
万锻斋的前铺。
顺着门板底下一道足有三指宽的裂缝,呼啸的寒风拼命往屋里钻。
光着膀子,铁牛大脚丫子踩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把刚打磨好的精钢大铁锤。
“这破地脉天天晚上瞎晃悠,把老头子我的门板都震裂了。”
粗犷的嗓门在寒风中回荡。
“北城根的老李头,昨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买锄头,连拿钱的手都在抖,这地气热得连棺材里的死人都能被烫醒。”
从旁边的破木箱里抓起一把带有倒刺的新打铁钉。
将木板死死顶在门框上,老汉抡起大铁锤,狠狠砸了下去。
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敲击音。
“昨天才修好的缝,今天早上又豁开这么大一个口子,再这么震下去,咱们这铁匠铺迟早得塌。”
极度油腻的嗓门顺着裂缝飘进屋里。
“铁牛老板,你这门板上的补丁,快把门框都盖住了。”
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破竹篮,张胖子整个人缩着脖子,满脸堆笑地跨过门槛。
“今天这包子可是加了实打实的羊肉渣。”
把竹篮搁在满是划痕的柜台上。
“三文钱一个,买三个送一碗热羊汤。”
放下手里的大铁锤,老汉用力搓了两下冻得发红的粗壮胳膊。
“你那羊肉渣是从城外死人坑里扒出来的野狗肉吧!”
把眼珠子瞪得滚圆,铁牛毫不客气地回击。
“昨天街口的王寡妇吃了你的肉包子,大半夜在院子里学狗叫,今天连出摊的力气都没了。”
脸上的横肉直哆嗦,胖老板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王寡妇那是半夜受了寒,跟我这正经包子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以后可不给你打折了。”
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老汉声音拔高。
“谁稀罕你的打折,吃你一个包子,买药的钱都得花十文。”
坐在小马扎上,阿黎手里正拿着一根粗麻线,费力地往绣花针里穿。
“张胖子,你昨天去城南肉铺赊账,被张屠户家的小儿子拿扫帚赶出来了。”
清脆的童音在铺子里响起。
“你的旧棉鞋底都跑掉了一块,今天怎么还有脸来卖包子。”
被一个小丫头当面揭短,胖老板老脸挂不住。
“那叫战略性后退!”
“现在的羊肉价格贵得离谱,城管所昨天又加了三文钱的过路费,我不去城南找点便宜货,明天包子铺得喝西北风。”
抓起桌上的竹篮,张胖子溜得极快。
“不跟你们瞎扯,我还要去西街碰碰运气。”
门帘掀开,人已经跑没影了。
没有任何理会那个跑掉的胖子,老汉继续抡起铁锤砸门板。
“这黑心货,迟早被人打断腿。”
后院里。
地面的泥土完全被冻实。
表面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站在这片被寒风肆虐的院子里,刘渊灰白色的衣摆完全静止。
垂在身侧的那双透明右手,皮肉的轮廓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边缘溃散的质感。
低下头。
穿透鞋底的视线,落在冻结的土层上。
脚底传来一线上升的暖意。
很微弱,但极度真实。
这股热度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穿透了数丈厚的冻土,直达地表。
并且带着一种极度规律的震动频率。
迈开脚步。
走到院墙根那棵繁茂的老槐树底下。
粗壮的树干在寒冬中依然保持着极其旺盛的生机。
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树皮发生了一种异常的物理改变。
原本坚硬的暗褐色树皮上,豁开了一道极深的新裂缝。
顺着这道裂缝往里看。
树心的位置,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暖色光晕。
那种光泽带有旧骨独有的沉淀感。
伸出右手。
处于半透明状态的手掌,平贴在那道裂缝表面的树皮上。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质纹理。
一股极其清晰的震动感顺着树干内部传导上来。
带着地底那股极低频的共振,通过树根,一路灌进树心。
这种震动完全违背了自然法则。
这鬼地方的规则,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打算给了。
极短的心理判断在脑海中划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万锻斋的大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许念出现在门外。
没有跨过门槛。
双脚踩在青石板上,他将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
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寒风中。
前铺里,铁牛刚把最后几个铁钉砸平。
“许先生,今天怎么空着手来了?”
粗大的嗓门带着疑惑。
“铺子里的金创药还没用完,你要是来送药的,老头子我可没多余的铜板给你结账。”
站在原地,许念没有接话。
越过老汉光着的膀子,目光直接看向通往后院的过道。
听到外面的动静。
收回贴在树干上的右手。
踩着冻硬的泥地,刘渊一步步走出后院。
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铺子前厅。
隔着那道漏风的门板,两个人对视。
“裂隙的钟摆快了。”
极其平稳的声音在冬日里响起,全无起伏。
“从每七天一次,变成每三天一次了。”
这两句话带来的信息量极其庞大。
直接定性了北城根居民集体失眠的根本原因。
停顿了半息。
许念继续开口。
“按这个速度,十年会缩短到三年。”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死亡倒计时。
地底下的某些规则正在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崩塌。
站在过道口,刘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门外。
“知道了。”
极度平直的声音给出答复。
完全忽略了那个倒计时带来的压迫感。
“老头子我听不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老汉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什么钟摆什么十年的,老头子我只关心这破门板明天还会不会裂开。”
“要裂让它裂,再裂老头子直接换一扇纯铁的门。”
咬断手里的麻线,阿黎抬起头。
“铁牛大叔,要是换成纯铁的门,张胖子肯定每天早上都要来刮上面的铁锈去卖钱。”
“他敢!”
举起手里的大铁锤,铁牛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要是敢刮老头子的铁门,我把他的包子笼屉砸个稀巴烂。”
没有理会前铺的喧闹。
刘渊转身走回后院。
重新回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蹲下身子。
在树根周围,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苔藓。
苔藓底下,是当年旧命骨粉末沉积最密集的地方。
伸出右手。
透明的手掌贴在长满苔藓的沉积层表面。
之前干冷的土壤,此刻重新变得微温。
地底的震动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物理结构。
那些被树根消化掉的旧骨粉末,在温度的催化下,产生了某种反常的物理反馈。
这种反馈带着一种极度明确的迫切感。
站在万锻斋门外的许念,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穿透漏风的门板,目光看着后院那个蹲在地上的灰白背影。
“白室快合拢了。”
声音极轻,完全混在冬至凛冽的寒风里。
“墙上的石片已经全部归位——只差你手上那块。”
迈开脚步,青色的长衫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平直的轨迹。
“七天之内如果不放回去,白室的门会从内部永久卡死。”
最后半句话远远地飘过来。
“到时候你再也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