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下午,万锻斋前铺的炉火压得极低。
院墙外的蝉鸣声极其吵闹。
随着打铁声停歇,一柄轻锤被放回原位。
“一百了。”
顺着热浪,粗大的嗓门传过来,铁牛光着膀子,大脚丫子踩在底座上。
“手累不累?”
刘渊站在铁砧旁,把右手五指在空气中伸展开。
“不累。”
低头看去,透明的右手皮肤下,变化十分显着。
从指根到指尖那条曾经亮过的暖色细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极浅的细痕。
带着旧铁器表面被磨久后留下的温润光泽。
哪怕失去了曾经的亮光,这细痕确实存在。
拿起最后一件成品,刘渊走过去。
在午后日光下,那一排铁骨针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整齐排列。
每一根针身在同一个角度被照到时,折出同一道冷光。
“老头子我看了半个月,都没搞懂你打这么多针有什么用。”
擦着脑门上的热汗,老汉大口喘气。
“这玩意儿粗不粗细不细的,拿去缝衣服嫌重,拿去当暗器嫌短。”
“难不成你打算去东市街口摆摊给那些大老粗扎针灸?”
瞪着滚圆的大眼珠子,铁牛连连摇头。
“那帮家伙皮糙肉厚,你这针扎下去估计得断在肉里。”
铁砧旁,刘渊把锤架上的工具逐一摆正。
“收钱办事。”
伴随着极其平直的声音,答复给出。
“有钱赚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伴随木轴摩擦,万锻斋的大门被推开。
跨过门槛,夙夜走了进来。
顺着视线看去,玄色束身劲装勾勒出极度紧致的线条,皮质腰带勒出极其利落的腰线。
高高束起的长发,随着脚步在半空划过一道干净的轨迹。
骨肉匀称的身姿透着常年握刀的冷硬感。
透过背后的日光,一个完整的影子被投在地面上,边缘清晰。
视线越过柜台,目光锁定在站在铁砧边收拾工具的侧影上。
透明的、完整的。
拿着铁锤的右手正把它挂回锤架上。
左臂断口处覆着一层新生的薄膜。
察觉到视线,刘渊转过身。
隔着铁砧,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又来查铺子?”
抓起旁边的粗瓷茶碗,铁牛大口灌下凉水。
“调查司的人早就撤干净了,你们冥守司的公家饭真有这么闲?”
“上次你带人来,把老头子的茶壶都给摔破了角,这笔账怎么算?”
视线完全避开铁牛,那个玄色身影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冥守司从来不赔茶壶。”
伴随清冷的声线,铺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我来拿那块旧铁块。”
“你之前挂在门框上那块。”
用力在地砖上跺了两下大脚丫子,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拿那破玩意儿干什么?”
扯着嗓子,铁牛大声喊道。
“上面刻着老头子我的名字,你一个大姑娘家带在身上,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东市混?”
“要是被张胖子看到了,指不定要编排老头子我什么闲话。”
目光转向刘渊,夙夜直接下达指令。
“铁牛说现在不用挂了。”
“拿来。”
从腰带上解下那根旧铁块,动作干脆利落。
迈开脚步,刘渊走过去递给她。
接住铁块,夙夜没有立刻离开。
借着翻转铁块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摸向背面。
背面上,那行极细的“我是铁牛”刻字显露出来。
顺着脸颊的肌肉动作,嘴角向上牵扯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笑了一下。
“它现在可以收起来了。”
带着极轻的气声吐出这句话,夙夜将手掌收拢。
转身跨出大门,步伐没有任何停滞。
落在掌心里的铁块,在日光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随着青石板上的摩擦音,皮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望着门外,刘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真是邪门了。”
摇着发酸的脑袋,铁牛满脸不解。
“这丫头片子平时板着张脸,今天居然冲着块破铁乐呵。”
“老头子我打的铁真有这么大魅力?”
坐在小马扎上,一双小手快速动作。
用力咬断手里的麻线,阿黎抬起头。
“铁牛大叔你真不要脸。”
伴着清脆的童音,院子里充满生气。
“人家是看着刘渊笑的,你那块破铁白送给张胖子他都嫌硌牙。”
“就你那手艺,打出来的东西除了防身,连切菜都不利索。”
用粗犷的嗓门强行反击,老汉梗着脖子。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
“没有老头子我的手艺,他哪来的铁块挂门上?”
“我这叫大巧不工,张胖子那种黑心商贩懂个屁。”
随着日头完全降下去,傍晚到来。
刘渊走出万锻斋,站在后院那棵繁茂的槐树底下。
迎面吹来巷口夏日的晚风。
顺着风势,麻衣的衣摆被带动了一下。
顺着树荫的边缘处看去,他的影子落在那里。
完整地。
深灰色地。
死死贴在地面上。
顺着西边斜照过来的日落光线,发生着偏移。
一直把他的影子向东北方向拉长,延伸到了前铺门框内侧的旧门槛上。
后院里,铁牛正在收拾新打的铁器。
伴随着“哐当”的碰撞声,火星四溅。
“这破锄头明天必须卖给张屠户。”
扯着大嗓门,老汉继续念叨。
“他家那头大黑猪把我的门槛啃坏了,就拿这锄头抵债。”
东市街面上的风吹进前院。
顺着晾衣绳的方向,阿黎正踩着矮凳挂上拼布围裙。
“铁牛大叔,张屠户昨天已经被城管所抓走了。”
头也不回地泼下一盆冷水,小丫头拍了拍手。
“因为他把杀猪水泼到了街头的告示牌上。”
“那头猪已经被没收了。”
瞪着滚圆的大眼珠子,铁牛拿着手里的锄头直哆嗦。
“那老头子我的门槛找谁赔!”
“总不能算在城管所那八条大黑狗头上吧?”
距离树荫不远处,老瞎正安静地坐着。
手里拿着一把钝刀,削着一块新木片。
跨越很多年的时间,这个动作被他不断重复。
迎着夏末的风,今天却发生了一些改变。
随着干瘪的嘴唇开合,声带震动。
伴着粗糙的音调,一支很短的老歌被哼唱出来。
没有歌词,只有粗糙且沙哑的音调。
随着木屑纷纷落地,堆叠在脚边。
迎着夏风,这首曲子四处飘荡。
沐浴在夕阳里,刘渊挺直身板。
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很久。
完整的。
深灰色的。
跟其他任何人的影子一样深,一样实。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脚步。
直接走过地砖,跨进门框内侧。
带着那个长长的影子,一切彻底收进了门槛里面。
第二天早晨。
窗台上,光线极其充足。
那块被夙夜收起来的旧铁块,静静地放在那排铁骨针旁边。
跟它们并排靠着,紧密贴合。
借着晨光,铁块表面的“渊”字泛着一层被反复触摸后形成的温润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