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东市的街道。
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万锻斋的榆木门板上。
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屋内的炉火烧到了最旺的地步。
红透的木炭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剥啄音。
几块新添进去的硬木劈柴正往外冒着青烟。
热浪把整个前铺的寒气全部逼退。
围着火盆,摆着五张高低不一的木凳和马扎。
五个人坐在上面。
大脚丫子踩在铁砧底座上,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铁牛正对着一把生锈的宽背柴刀用力刮擦。
金属碎屑顺着石面往下掉。
“这鬼天气。”
“城管所的人今天连个影都没见着。”
“张胖子那黑心货早上送来的包子,皮厚得能挡住守城军的重弩。”
“里头连片葱叶子都没瞧见,收老头子我十文钱一个。”
粗大的嗓门在铺子里回荡。
老汉光着膀子,热出了一身油汗。
把手里的残本翻过一页。
刘渊靠在最边缘的木凳上。
灰白色的衣摆垂落在地砖上。
视线停留在泛黄的纸张上,没有抬头。
“物价涨了。”
语气平直。
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手里捏着那根带纹路的铁骨针。
阿黎坐在马扎上。
一双小手费力地拽着粗糙的麻线,在一块洗得发白的厚布上穿梭。
“铁牛大叔你真笨。”
“张胖子昨天说过了,城外的官道让大雪封了三天。”
“运白面的车队进不来。”
“他能给你留两个包子就算有良心了。”
用力拉下风箱的手柄。
老汉把眼睛瞪得滚圆。
“良心?”
“他张胖子要是能长那玩意儿,老头子我明天就把这铁砧吞下去。”
“他就是看准了这大雪天没人出门买吃食,趁机讹我的铜板。”
把手里的柴刀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打磨。
坐在火盆的正前方。
老瞎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已经被炉火烤干。
上面残留的北境泥浆变成干灰,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
干枯的手指握着一把卷刃的刻刀。
抵在一块旧木片边缘。
木屑顺着刀锋蜷缩、掉落。
“北境连雪都不下。”
“只有干沙子带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东市这地方,挺舒坦。”
沙哑的声音从干瘪的嘴唇里传出来。
转头看过去。
铁牛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这老东西去了一趟外面,骨头没冻酥,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
“真那么舒坦,你那几块破木头还能削半宿?”
老瞎没有回话。
继续削着手里的木片。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那道新疤。
坐在阿黎旁边的位置。
夙夜腰背挺得笔直。
黑色的制式风衣下摆搭在木凳边缘。
双手正摆弄着一根暗红色的皮质挂绳。
守律刀安静地横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刀鞘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长期摩擦留下的暗哑光泽。
“冥守司的规矩。”
“当值期间不能在民间商铺逗留超过半个时辰。”
她把皮绳的一端穿过刀鞘底部的金属扣环。
声音极度清冷。
“雪太大,封了路。”
“冥守司的马车陷在东市街口的沟里。”
“拖不出来。”
这番话解释了她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
极其合理且僵硬。
把磨刀石扔在旁边的水盆里。
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
“小丫头,别拿冥守司那套规矩来压老头子。”
“进了这万锻斋的门,就得遵守这儿的规矩。”
“烤火可以,待会走的时候把买木炭的钱留下。”
铁牛伸出粗短的手指抠了抠肚皮。
把挂绳拉紧。
夙夜抬起眼皮,扫了老汉一眼。
“妨碍帝国公职人员避险。”
“按律当罚白银五十两。”
“或者拘押七天。”
整个前铺安静了一息。
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
铁牛用力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当老头子我没说。”
“你们这些穿官服的心全黑透了,连个打铁的铜板都要算计。”
重新抓起那把柴刀,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
“阿黎,去后院看一眼猪肉冻上了没。”
“张屠户今天切的那块肉要是敢发臭,老头子明天拿这把刀去跟他讲理。”
小丫头咬断手里的麻线。
“早冻上了。”
“张屠户还说,这块肉算你便宜两文钱,下次帮他修杀猪刀的时候得抵账。”
继续缝着手里的围裙。
她把铁骨针戳进厚布里。
“铁牛大叔你欠的账越来越多了。”
“东市一半的摊贩都知道你赊账。”
老汉老脸一红。
“那叫信誉!”
“懂不懂做买卖?”
“没有欠账,哪来的交情。”
“老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把削了一半的木片换了个角度。
老汉满是冻疮的手很稳。
“你当年在乱葬岗捡骨头的时候。”
“连死人兜里的半个铜板都没放过。”
极其平淡的陈述。
直接把铁牛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粗大的嗓门卡在喉咙里。
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
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其响亮的咳嗽。
“那是清理场地!”
“死人留着钱有什么用?”
“还不如拿来给活人买棒子面。”
翻页的声音响起。
打断了这番无意义的争吵。
刘渊的视线在书页上移动。
“死人的钱,买不到活人的命。”
声音混在炉火的燃烧声中。
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手指捏着暗红色的挂绳。
夙夜看向那个靠在边缘的身影。
“冥守司收骨。”
“也不收死人的钱。”
“只收他们的命骨。”
“这是维持秩序的代价。”
转过头。
目光落在夙夜那张冷冽的脸上。
“秩序建立在剥夺上。”
“迟早会塌。”
对话到此为止。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外面风雪的声音更大了。
似乎要把整个屋顶掀翻。
时间在木炭燃烧的响动中往下走。
进入下半夜。
没人再开口说话。
极其安静的氛围笼罩着万锻斋前铺。
只有炉火的声音均匀而稳定。
翻动书页。
刘渊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
那页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幅极度简单的简图。
一棵树。
树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树冠的位置,散布着六片极其模糊的光点。
视线在那副图上停留了很久。
眼底倒映着炉膛里的红光。
灰白色的右手指腹轻轻按在树根那个小人的位置上。
停留了足足五分钟。
随后。
合上旧书。
把书放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旁边的木凳上。
夙夜双手用力一勒。
暗红色的皮绳彻底锁死在金属扣环里。
多余的线头被她直接切断。
拿起那把守律刀。
将其挂回腰侧的武装带上。
刀鞘的位置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改变。
挂绳比之前短了半寸。
整个刀身变得更加贴合她的腰侧。
手掌垂下时,刀柄刚好顶在掌心正下方。
不用低头就能准确握住。
这是一个极度利于拔刀防守的姿态。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火盆。
“刺啦。”
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阿黎缝完围裙的最后一道针脚。
小手捏着线头,凑到嘴边。
用力咬断。
把那根带纹路的铁骨针拔出来,稳稳地插回针线包里的旧布上。
双手把那条厚实的围裙在膝盖上摊开。
上面的补丁平整得找不到一点翘起的毛边。
针脚密而齐。
每一针的间距完全一致。
这是她哥哥吴三贵当年教她的手法。
那个经常揉她脑袋的年轻人的痕迹。
在她那双小手上,还没有完全褪去。
小丫头摸了摸平整的补丁,满意地把围裙叠好。
放在旁边的空木箱上。
火盆正前方。
随着最后一片木屑掉落。
老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把刻刀扔进旧工具盒里。
举起那块新削出来的旧木片。
对着炉膛里透出的火光看了一眼。
削得很薄。
表面的粗糙纹理被全部剔除,变得极其光滑。
四个边角打磨得极度圆润。
没有任何倒刺。
干枯的手指在木片表面摩挲了两下。
然后。
把木片放在了火盆边缘的青砖上。
让它靠近热源烤着。
夜深了。
外面的风雪声小了一些。
大脚丫子踩着地砖。
铁牛走过去,拿起一块厚实的铁板。
盖在炉膛的上方。
把大半个炉口封死,只留下一线极窄的通风缝。
防止木炭烧得太快,也防着火星子乱崩。
火光暗了下去。
前铺的亮度骤降。
火盆里那几块烧透的炭还在持续地泛着暖红色的光。
光线透过通风缝隙,斜打在五个人身上。
把他们围坐的影子拉长。
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
五道影子。
随着微弱的光线晃动。
老瞎的。
阿黎的。
夙夜的。
铁牛的。
四道影子齐全且清晰。
视线顺着墙壁往边缘移动。
刘渊的那一道。
完整地贴在他身后的墙上。
深灰色的轮廓。
没有任何边缘模糊的迹象。
没有溶于水的涣散感。
跟其他四道影子一样深。
一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