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刮过东市的风能在人脸上刮下两层皮。
从早上生起来,万锻斋的炉火一直要烧到半夜才会歇一会。
为了省点买木炭的钱,铁牛直接在炉膛边上加了一层极厚的大铁板,美其名曰暖墙。
实际上这玩意儿每天烫得人无法靠近。
前天来借火,张屠户一屁股坐上去,燎破了刚买的棉裤子,站在院子里骂了半个时辰。
搬个小马扎,阿黎坐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
手里捏着那根带纹路的铁骨针,小丫头正用力穿透一块厚实的粗布。
“铁牛大叔,张胖子昨天送来的肉包子,里面的肉丁比前天又小了一圈。”
咬断麻线,阿黎举起手里刚缝好的一条厚布帘。
“再这么缩水下去,明天他送来的直接是两张面皮贴在一起了。”
光着膀子,老汉大脚丫子踩在铁砧旁,扯着粗糙的大嗓门。
“你这小丫头片子越来越精了,那黑心胖子的包子是白送的,老头子我还没收你饭钱呢。”
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油汗。
“赶紧把帘子挂上,风一吹,老头子我肚子上的肉都跟着哆嗦。”
正说着话,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提着油纸包,张胖子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眼睛。
“街坊邻居的,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地道啊。”
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胖老板搓着冻僵的手。
“铁牛老板,今天的包子我可特意加了料的,绝对管饱。”
大步跨过去,铁牛一把拆开油纸包。
拿起一个包子直接掰开两半。
“你这黑心货!”
怒吼声在铺子里回荡。
“你管这叫加料?你往里面塞了半截大葱,连片肥肉渣子都没看到!”
干笑两声,张胖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老汉动粗。
“大葱驱寒嘛,这天寒地冻的,吃点大葱发汗。再说了,东市的猪肉今天又涨了两文,我这小本买卖实在贴不起钱了。”
把半截大葱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老汉翻了个极大的白眼。
“你这包子铺早晚得关门大吉,卖给狗,狗都不吃。”
满脸不以为意,张胖子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灰白身影。
“刘小哥,我那挑蒸笼的铁签子打好了没?今天可是指望它干活呢。”
靠在暖墙最边缘的位置。
灰白色的衣摆随意搭在木凳上。
右腿侧绑着的配重铁块稳稳地压着地面。
手里拿着一根旧铁条。
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顺着铁条的边缘来回打磨。
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铺子里极度规律地回荡着。
举起右手的透明手掌。
在旁边炉膛火光的映照下,那原本空无一物、连骨相都没有的手掌轮廓,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暖红色。
温度透不过那层虚无的边界,皮肤触碰不到炭火的实体。
偏偏光线穿透了过去。
放下手,拿起旁边打磨好的锋利铁条。
直接扔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抓起那根铁条,张胖子试了试硬度,满脸堆笑。
“还是刘小哥手艺好,明天我一定给你们多带几个包子,绝对有肉星!”
撂下这句话,胖老板溜得极快。
把厚布帘拖到大门口,阿黎搬了个矮凳踩上去。
“这布帘子挂在门口挡风,总共缝了三条,你得给我算工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用力拉动风箱,铁牛开始耍赖。
“你每天晚上吃的棒子面粥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时间推移到入冬后的第十天。
这场初冬的寒潮把东市街面上的野狗都冻得躲进了下水道。
卖菜的挑夫直接罢工,连城管所收保护费的人都不愿意出门。
中午时分。
厚重的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把炉膛里的火苗吹得歪向一边。
铁牛打了个哆嗦,抓起手边的火钳。
“张胖子你要是再敢拿那种硬得能磕掉牙的死面馒头来糊弄,老头子我今天就把你塞进炉子里烤了!”
大嗓门直接吼了过去。
没人搭腔。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
老瞎站在门口。
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打满了补丁,上面沾满了泥浆与干涸的草屑。
脸上多了一道极长的新疤,从左边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边缘极度粗糙,完全是被北境那种野蛮生长的硬树枝硬生生刮出来的。
肩膀上扛着那个旧布袋。
相较于出发前,布袋的体积大了一圈,重量少说沉了两倍。
里头装着几十片战场碎骨、几把崩了口的锈刀,还有一卷边缘磨烂的旧皮地图。
放下手里的火钳。
大眼珠子瞪圆了,老汉盯着这个满身风尘的瞎眼老头。
没有出声嘲讽。
老瞎整个人发生了一种极度反常的改变。
并非单纯因为长途跋涉带来的瘦削,更带有一种彻底卸下重物后的轻便感。
那种压在脊梁上整整四十年的某种东西,随着这趟北境之行,丢在了外头。
把手里的旧布袋丢在脚边。
铁牛走过去,用粗短的手指抠了抠肚皮,声音压得极低。
“收完了?”
点点头。
老瞎摸索着走到炉火边的暖墙位置,拉过一张马扎坐下。
“收完了。”
声音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极其平静。
“北境边缘的旧战场。”
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手心朝向炉膛。
“找了两个月,大概拢了七十四具遗骸的残骨。”
阿黎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
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不解。
“老瞎爷爷,那么多骨头,你怎么带得回来?”
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带不回来。”
老瞎把脸转向炉火的方向。
那一双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视力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两团跳动的橘红色火苗。
“拢在了一处,直接挖坑埋了。”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平直陈述着一个动作。
“木材不好找,拆了几把断枪的枪杆,立了一块木牌。”
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
“刻了四个字。”
转过头,老汉没有追问是哪四个字。
“无名同袍。”
给出确切的答案后,老瞎往暖墙那边靠了靠。
“冷。”
干枯的手指在衣服上搓了搓。
“北境真冷。风刮在骨头上,能把骨髓冻成冰渣。”
把冻僵的手指凑得离火苗更近了一些。
“但炉火暖。”
铁牛没有接这句话。
走到装木炭的破筐前。
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极透的新炭。
大脚丫子踩着地砖走回去。
把那块新炭稳稳地放进老瞎面前的火盆里。
炭火接触到底部的灰烬,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热浪当即往外扩散了一圈。
放下火钳。
老汉大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张胖子今天早上送来的肉包子,老头子我留了两个没吃。”
从旁边的灶台上端过一个粗瓷碗。
“在锅里热着,趁热吃。吃完去后院烧点热水洗洗你那一身酸臭味,东市的乞丐都没你难闻。”
把碗塞进老瞎手里。
拿起那个沉甸甸的旧布袋,随手放在柜台角落里。
“东市的物价又乱涨了。”
铁牛开始念叨。
“张屠户的猪肉一天一个价,连带卖豆腐的王寡妇都把价钱提了两文钱,你这老东西要是再晚回来几天,咱们铺子连棒子面都喝不起了。”
老瞎双手捧着那个粗瓷碗。
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北境没涨。”
十分平淡地接了一句。
“死人不用花钱。”
这句话把铁牛噎得直翻白眼。
“去了一趟北境,这嘴巴倒是变毒了。”
大脚丫子踩回铁砧旁。
“吃你的包子吧,里头的肉丁全让张胖子克扣完了,全是白菜帮子。”
坐在靠里侧的木凳上。
刘渊一直没有说话。
右手握着那根打磨好边缘的旧铁条。
视线落在老瞎那张多了一道疤的脸上。
没有同情,也没有多余的询问。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东市的街道上敲响,夜色彻底把万锻斋罩在里面。
这天晚上。
老瞎没有回后院睡觉。
一直坐在炉火边的那张马扎上。
感受着暖墙散发出来的温度。
足足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
东市卖菜的挑夫开始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叫唤。
老瞎从马扎上醒过来。
炉膛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温。
抬起右手。
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物件。
那是他在北境收到的第一片碎骨。
一片极小极薄的腕骨碎片。
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边缘处有一道极度陈旧的刻痕。
站起身。
骨头关节发出僵硬的脆响。
摸索着走到柜台底下。
拉出那个被阿黎刻上“老瞎的旧账”字样的旧木匣。
掀开盖子。
木匣里堆着之前从北境寄回来的生锈护心镜铁片、半截骨刀、旧皮绳扣。
松开手指。
那片薄薄的腕骨碎片掉落进去。
砸在生铁片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音。
混在一堆沾满北境黄沙的旧物中间,再也分不出彼此。
伸手把木匣的盖子严丝合缝地合上。
用力推回到柜台最底部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