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巷的穿堂风,把万锻斋的破木门吹得嘎吱作响。
推开大门。
视线里,光头老汉正光着膀子抡大锤。
伴随着沉重的砸击声,火星子四处乱崩。
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操作台前。
从粗布麻衣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灰色布袋。
解开绳结,手腕直接翻转。
满是划痕的木桌上,掉落出三片边缘不规则的镜影。
屋子里,极其混乱的同化频率立刻荡开。
受到这种频率影响,打铁炉里的火苗疯狂跳动。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直接变成了惨绿色。
停下手里的动作,铁牛把大锤杵在地上。
“你小子这是去进货了?”
拿着脖子上的脏毛巾,光头老汉擦了一把汗。
“十万金币的悬赏没把你脑袋换掉,倒弄回来这么个催命的玩意儿。”
“夏临给的。”
语气里,平淡得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听到这话,铁牛的厚嘴唇狠狠抽动了两下。
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大脚丫子险些绊倒在火盆上。
“那个要把几万块骨头熬汤的老疯子?”
“他能这么好心给你送装备?”
“这东西里面的频率能把北城两条街的人都给同化成傻子,你带回来是嫌咱们这破铺子死得不够快是吧!”
在断腿长凳上坐下。
用左手撑着下巴。
顺着桌面看去,目光落在三片聚合在一起的镜影上。
胸口处,那两片无法取下的镜影正因为桌面上这三片的靠近产生极强的共鸣。
伴随共鸣,肋骨发出一阵刺痛。
坐在角落的草席上,老瞎子瞎掉的双眼翻着眼白。
顺着地面,枯瘦的手指摸索到木棍。
“高塔里的东西,沾着血腥味。”
“这老疯子把这东西给你,是想让你替他挡灾。”
没有反驳老瞎子的话。
对于夏临的目的,情况很明确。
只要容器拼不出来,高塔的熔炉一旦反噬,大家一起死。
直到下午,许念才赶到。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家伙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黄瓜。
刚跨进门槛,倒吸凉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渊哥,你这屋子里的味儿也太冲了,比高塔里的停尸房还冲。”
把黄瓜往兜里一揣,许念凑到木桌前。
盯着那三片镜影,手贱地伸出指头戳了一下。
受到极强的排斥力冲击,他的手指直接被弹开。
皮肉破裂,指甲盖当场翻起一块。
“嘶——”
甩着手,许念疼得龇牙咧嘴。
“这东西邪门得很,里面的频率完全乱套了。”
把左手放平在膝盖上。
“夏临说,加上你手里的那一片,一共六片。”
“六片凑齐,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容器。”
从怀里摸出那片带血的镜影残片,许念将其拍在桌面上。
木桌上,四片镜影摆在一起。
算上刘渊胸口的两片。
这么一算,数目是对上了。
“拼容器?”
抓了抓乱发,许念满脸写着抗拒。
“小爷我平时修个风箱都要拆三次,他让我来拼上一个文明的古董?”
“这东西要是拼炸了,十万金币可不够给咱们买棺材的。”
“你懂修理。”
直接打断了他的抱怨。
“这东西怎么合?”
凑得更近了一些,许念下巴几乎贴在桌面上。
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观察着那些镜影边缘不规则的断口。
“这玩意儿不能硬接。”
“它们缺少一个内核。”
指着那三片聚合在一起的镜影,许念做着分析。
“夏临能把这三片凑到一块,是因为它们本身出处一致。”
“但这六片要全部合一,必须得有一个能锚定所有碎片的核心信号。”
“不然它们各自为政,强行凑在一起,那种排斥力能把咱们几个全送上西天。”
拉开操作台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物件。
鹤道人的校印。
自从修好之后,这东西就一直散发着一种极度稳定的频率。
“这个能当内核吗?”
把校印推过去。
接在手里,许念把校印上下抛了两下。
“可以试试。”
“这校印本身就是用来梳理频率的。”
“把它放在中间。”
开始指挥起来,许念指着桌面。
把校印放在桌面的正中央。
旁边,摆着夏临那三片。
另一边,放上许念那一片。
往桌子边缘靠了靠,让胸口那两片也进入感应范围。
接触到木桌表面的那一刻。
六片镜影,同时亮起极短的一刹。
转瞬之间,光芒稍纵即逝。
亮过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聚合。
没有共鸣。
连那些混乱的同化频率,都没有半点减弱。
“不行。”
摇了摇头,许念把手插在腰上。
“还缺一样东西。”
“校印负责封存频率。”
“咱们还需要一个开启的引子。”
转过头,许念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旧骨层下面那块命骨。”
“那是这件器物上碎裂下来的第一块本体。”
“只有它带有最原始的信号,能通过校印这座桥梁,把其他碎片的频率完全同步。”
压低眼睑,眉头皱了一下。
手伸进麻衣的最内层口袋。
摸出那个一直贴身存放的物件。
地脉裂隙里带出来的那块旧命骨。
表面粗糙,暗淡无光。
看起来跟路边的烂石头没两样。
拿着它,走到桌子前面。
“放在哪?”
问了一句。
“校印旁边。”
指了一个空位,许念给出答案。
把那块命骨放了下去。
现在的木桌上,五样东西排列得极其规整。
左边,是三片镜影。
中上位置,摆着校印。
中下位置,压着命骨。
右边,放着许念的残片。
“然后呢?”
转头看向许念。
“用你的手去摸那块命骨。”
咽了一口唾沫,许念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逆命骨能无视规则读取信号,这里只有你能激活它。”
伸出右手。
在这只失去温度的手上,骨节分明。
触碰到那块粗糙命骨的表面。
掌心里,暖线极其明显地跳动了一下。
桌上的五样东西,以及胸口的两片镜影。
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
这一次,光芒没有熄灭。
各自散发着不同颜色光芒、极度混乱的频率。
在这只手的触碰下。
改变着状态,向同一种颜色转变。
极度温润的暖黄色光芒。
照亮了整个昏暗的万锻斋。
这股暖黄色的光芒面前,打铁炉里的火光彻底黯淡下去。
毫无刺目的感觉,这光芒带着一种让心跳平缓的安宁。
坐在角落里的老瞎子转过头。
凭借着直觉,瞎掉的双眼直愣愣地面向木桌的方向。
手里的铁锤再一次掉在地上,铁牛把青石板砸出一个深坑。
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改变着亮度,光芒暗了下去。
收回右手。
木桌上的物件,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仔细看去。
这五样东西的连接处,还有胸口镜影的方向。
顺着连接处,一层极薄的光痕显现出来。
靠着细密的光痕,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被死死缠绕在一起。
至此,频率彻底稳定下来。
空气里,混乱的同化频率完全消失了。
通过校印和命骨搭成的桥梁,六片镜影正在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速度互相渗透、融合。
“它在长。”
盯着那些光痕,许念声音有些发干。
“需要多久?”
把手插回口袋里。
“一个月。”
抬起头,许念眼神非常认真。
“这东西拼合的速度很慢,咱们不能强行干预。”
“大约一个月之后,这些光痕会完全闭合。”
“到时候,这六片镜影就会变成一件完整的器物。”
吸了一大口气,许念伸手拍了拍那件粗布麻衣的肩膀。
“渊哥。”
“等它完整了。”
“你可以用它来承载任何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