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米的距离,红木桌面上的泛黄画像被推拉了几次。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夏临的呼吸声变得极度粗重。按在三片聚合镜影上的左手,骨节泛出渗人的苍白。
档案大厅远处的文书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在空气里回荡。
“他在地骨反噬的最后九天里,除了发病时的嘶吼,一共说了三百四十二句话。”
夏临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第一天,他喊疼。”
“第二天,他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
“到了第五天,他的指甲已经全部剥落,但他依然在墙上画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我把这些话全部记录在案。连他无意识的嘟囔也没有遗漏。”
这位高塔长老抬起头,视线死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其中有一句话,他翻来覆去重复了二十七次。”
“‘他们在火里站着’。”
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夏临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我查阅了高塔藏书阁里所有的典籍,翻遍了历代命骨融合案的卷宗。没人能解释这句话的含义。那些老学究统一认定,这是神智崩溃后的呓语,毫无逻辑可言。冥守司给出的裁决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可逆转的思维丧失。”
手指从镜影的边缘挪开,夏临把手掌翻转过来。
掌心中间有一道极深的疤痕,肉翻卷在外面,完全没有愈合。
“如果你说的木雕匠人记忆确有其事。这句话,就是那个匠人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对吧?”
这老头子为了搞清楚儿子的遗言,硬生生把自己的手掌划烂来保持清醒,完全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把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收回。
把重心压回到脚后跟上,站直身体。
“上一文明覆灭的时候,神核的同化频率覆盖了全境。”
语气极为平淡,陈述着一段被高塔极力掩盖的历史真相。
“那种频率极度霸道。没有任何人能逃脱。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那些被频率覆盖的人,根本无法逃跑。同化频率抽干了他们体内的命骨能量。那种抽离的过程,人体感受完全等同于置身火海。”
“皮肉完好无损,骨头里的执念被高温硬生生炼化出来。”
“他们跑不掉,只能站在原地被烧穿。”
“你儿子的地骨碎片里,残留的画面就是那段历史。他体验了那个木雕匠人死前的全部痛苦。他看到的根本没有幻觉,全是活生生发生过的事情。”
没有用任何多余的词汇去渲染,事实本身往往最能摧毁理智。
夏临盯着自己掌心的那道疤痕。
“所以,他根本没疯。”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大厅远处的翻书声里。
“他一直很清醒。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高塔的结论全是狗屁。冥守司的报告全是一堆废纸。”
夏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极度的狂躁。
“那帮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学究,连我儿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如。他们只会守着破铜烂铁编造谎言,把看清真相的人直接判定为疯子。”
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左手。
食指点在桌面上那张画像的边缘,将其推回到对方手边。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高塔极力掩盖的历史,全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把那部分记忆传递出来了。”
“你记了二十七次的那句话。那是他在帮你记。”
“他到死都在试图告诉你真相。他没被执念控制,他在对抗那些多出来的记忆。”
巨大的档案大厅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十万金币的悬赏目标,现在就站在高塔内门长老面前,两人却在讨论一个死去了很久的年轻人的遗言。这场面要是让外面的赏金猎人看到,非得排队去跳东市的护城河不可。
更何况,其中一方刚刚还放话要把对方填进熔炉里炼骨头汤。
夏临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力气被彻底抽干。
原本挺直的脊背坍塌下来,金丝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落了一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桌面正中。
夏临把那三片聚合在一起的镜影,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推了过来。
不规则的镜影边缘,发出极其混乱的频率波动。
“你拿着。”
声音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冷硬,连带着眼里的血丝都褪去了大半。
“你费尽心机一个人跑来这里,不惜顶着十万金币的脑袋跟我说这些,就是要拿走这个东西。我现在交给你。”
交叠起双手,夏临目光扫过那只半透明的左手,最后停留在麻衣的胸口位置。
“你手里有两片,许念手里有一片残片。加上我这三片,正好六片。”
“你身上的镜影,取不下来。这就意味着,容器拼合的时候,只能以你为中心。”
这位高塔长老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掌心渗出的血迹。
“我用不了这三片镜影。”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容器。没有完整的容器,同化频率根本转移不出去。”
“鹤道人校印在你手上。你拿回去,找许念,把六片全部合起来。”
“然后告诉他。”
“我儿子看到的东西,应该被记住。”
这条件给得太过干脆,完全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十万金币悬赏抓人,见面却送极品装备,这高塔长老的脑回路跟常人果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伸手入怀,扯出一个灰色的粗布袋。
单手拉开布袋口子。
“许念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估计能多吃两碗棒子面。他修个打铁炉都要费半天劲,你让他去拼上一个文明的容器。”
直接回了一句。
“他能修好鹤道人的校印,就能拼好这东西。别跟我在这打马虎眼。”
夏临冷笑一声,把擦完血的手帕扔在桌面上。
“我挖了冥守司的地下骨库,把几万块骨头填进了高塔的熔炉。现在同化频率已经完全失控。”
“最多三天,频率就会从熔炉里溢出来。”
“到时候北城会死很多人。高塔的老学究压不住这种反噬。你手里的镜影如果拼不出完整的容器,你们全部都要跟着陪葬。”
右手捏起桌面上那三片聚合的镜影。
极其混乱的频率冲击着指尖,顺着手腕往上蔓延。
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将其丢进布袋里。拉紧绳结。
把布袋重新塞回口袋。
“话我会带到。”
给出这个答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旁的文书人员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多看一眼这个带着高塔重要物件离开的头号通缉犯。
走到大厅门口。
伸手推开青铜门的一侧门扉。
外面的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很长的明亮区域。
“我欠夙夜一条命。”
身后的红木桌方向传来一句话。
“你告诉她。”
“当年的地骨融合案,记录我改过。”
“她杀的是‘疯魔期’。根本没杀正常期。”
推门的手停顿了一步。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当年的夙夜亲手处决了自己的初恋。她一直以为自己处决的是一个处于理智尚存阶段的活人。那是她坚守死人必须安息这项铁律的根源。
夏临这老疯子,在档案上动了手脚,让她背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包袱。
现在把真相吐出来,也算是做了件人事。
青铜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没有任何回应。
用力推开大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