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骨会的反价在正午送到。
不是金币。
是一百一十三份债契。
骨桥上,潮骨执事让人摆开三只长箱。每份契约都写着同一段话:船员自愿承担看守、食水、药物、船损与救援冲突造成的全部费用;无力偿还者,以未来十年航海薪资、家属产业或潮骨会指定劳役折抵。
第一船已经获救的四十一人,也在里面。
“人离开,不代表成本消失。”执事说,“柳小姐若拒绝支付,可以让他们自己签。”
潮市周围聚来不少人。
有潮骨仓工,也有普通鱼贩、药坊学徒和等待下一班补给船的居民。三日粮运短约已经传开,所有人都在看烟罗商会会不会先断粮,再逼潮骨会放人。
柳烟罗没有立刻点火。
她抽出第一份契约,交给两名获救船员阅读。一个识字,另一个不识字。识字者逐句念出,潮骨执事没有机会把“十年劳役”藏在背面小字里。
“我没同意过。”获救船员说。
“救援前你们的船长代签过照料条款。”执事道。
“船长能替我卖十年?”
“海难时必须有人作决定。”
柳烟罗将第二份契约递给中立商会见证人:“照料条款只允许紧急食水和治疗,不包括无限期看守、人质赎金,更不包括救援队造成的损失。”
执事冷笑:“那就上西海议潮会慢慢争。争三个月,剩下的人等得起吗?”
这才是潮骨会真正的价格。
不是证明契约合理。
是用人质剩余时间逼所有人先签。
柳烟罗取下晶焰灯。
火焰没有先碰契约,而是点燃桌边一截空白骨纸。两名见证人确认火色不会篡改文字,获救船员也已看清原条款。另有一份未签样契被中立商会带走,证明强迫内容确实存在。
随后,她把待签原契一份份投入赤焰。
骨纸烧起来没有黑烟,只卷成细白灰。
“烟罗商会不承认员工以未来十年薪资偿还非法拘押。”柳烟罗说,“第一船四十一人不签。剩余八十六名员工也不预签。”
“那费用由谁付?”
“真实食水、药物和合理海难救助,逐项核价后由商会先垫。非法看守、人质加价、追兵损失和强迫劳役,不付。”
“你替他们垫?”
“我承担我该承担的。”
她没有把豪气变成一句免费。
烟罗商会要先垫的真实费用足以压住两处分号一季现金;三日买断运粮船又会触发六家供货商的延期索赔。消息一出,潮市里三家小钱庄当场把烟罗商会短期票据折价一成。
柳烟罗看见了。
没有收回火。
最后一份待签原契烧尽时,潮骨城北面的粮运码头响起争吵。
三十二名原本替潮骨会装粮的雇工停了手。不是柳烟罗命令他们罢工,而是新运输短约给出了明确选择:愿意继续给潮骨会搬军用粮者,原合约不变;愿意转做民用粮摊者,烟罗商会按日付现钱,可随时退出。
十九人去了民用粮摊。
十三人仍留在原码头。
没人因选择不同被当场抓走。
第一批民用粮只够六百人一日,每人一份,不允许护卫、鬼帆或烟罗商会伙计插队。药坊患者、带孩子者和当日重体力工优先,其余按潮市原价购买。
萧无道站在粮摊外,没有替柳烟罗改价。
一名鬼帆船工想多买两袋,被霍惊潮亲自拎了回去。
“你们不是要断潮骨会的粮?”江灵汐问。
“断的是替他们持续扣人的运输能力。”柳烟罗说,“普通人饿了,只会先抢最近的粮摊,不会替我们证明正义。”
“民用粮能撑多久?”
“两日。再久,我要从六艘已脱困商船调粮,会影响船员返航。”
“你会调?”
“看潮骨会明日怎么选。”
她没有假装资源无限。
午后,潮骨北仓开始减少守卫饭量。药坊仍能领到粮,白礁巡舟却只得到半份。两艘雇佣快船因没有补给拒绝出港追击,另一艘接受潮骨会加价继续值守。
压力出现了。
并不等于所有人立刻倒戈。
潮骨执事第二次来到长桌,带来的不是新价单,而是一张违约告示。
烟罗商会两处分号被暂停潮骨城内交易,西海短期信用再降半成。九艘船下一季的泊位优先级也被撤销。
柳烟罗读完,把告示叠好。
“你可以解除粮运短约。”萧无道道。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昨夜要求你继续。”
“我也不会因为昨夜听你的。”
柳烟罗抬眸看他,金红眼中有疲惫,也有笑意。
“但我评过价。现在继续,仍然值。”
这是她自己的商业判断。
不是亲密关系追加的担保。
黄昏时,潮骨会终于动了。
三座淡水仓同时落下骨闸。潮骨城内所有公用水槽被切断,只保留药坊与会内船队的水线。
民用粮摊前的人群顿时骚动。
卖水的小艇立刻把一桶水从十二枚铜币抬到四十枚。两家鱼坊停工,十九名粮工也放下麻袋——不是替谁表态,而是搬粮半日后已经没有水喝。药坊虽然仍有专线,负责煎药的杂工家里却领不到水,三人要求提前离岗。
柳烟罗没有命护卫压住人群。
她让安全屋打开自备应急水舱,先给粮工、患者家属和带孩子者每人一壶,价格仍按封仓前计算。水舱总共只有八十桶,除去商会护卫与返航最低线,能拿出来的四十六桶最多支撑这片潮市半日。
“再开一桶,快艇返航就少一桶。”账房低声提醒。
“记在商会救援损失里,不记到船员赎金。”柳烟罗说。
她没有承诺明日仍有水。
限量水只是让人群不在今晚先因恐慌踩死彼此,解决不了三座骨闸。
粮还能撑两日。
人不能两日不喝水。
骨桥高处亮起祁沧的蓝白门影。
“柳小姐买下船。”
他的声音沿潮沟传遍市场。
“那就看看,没有潮骨会的水,谁还替你搬粮。”
城下潮沟仍装满海水。
可三座能喝的淡水仓,已经全部封死。